看了电影《孔雀》,被里边的画面深深打动。那些年代里走来的人,都经历了很相似的故事,生活场景大同小异,而我们自己,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酸涩的成长。
而我生活的这个城市,给了我比电影更为丰厚的记忆。他们如同装在心里的底片,只要有合适的溶液和光线,就会在我的眼前印出一叠叠画面。我做的梦很多是彩色的,这些照片却永远都是黑白的。
(一) 城 市 中 的 河
老城,被一条河分成两半。河边,住着大量居民。水是生活和生命的重要组成,因此自古以来人们依水而居。所以我想,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必然有着悠远的历史。
小时候我家在积英街,街后就是这条马尾河了。我很羡慕对面的那些人家,他们的房屋背面靠着河。那时候的河是真正的河,它在城市里自在的转弯,向两边扩展领地,特别在这城市的靠南近郊地带,沿两岸形成大面积的平地和河滩,农民在平地上种庄稼,居民在河滩上开垦荒地种蔬菜。
水好。他们从龙门山脉的雪山之巅带来灵气,沿山下行,然后在成都平原边沿的这座小城流动,河床上还有很多股自发水汩汩涌出。当时有一个污染源,就是县上的皮革社,生产皮鞋类的东西。所以水有时候臭烘烘的,但是跟现在的相比,那就是天堂之水了。我们在水里洗衣服,游泳,在水边玩耍。
河滩有大片的草地,生活着各类动物:蚂蚁、屎壳郎、青蛙、癞蛤蟆、蝴蝶和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昆虫。放学后,不一定都按时回家,要跟同学到河边去逮蝴蝶、喂蚂蚁,追撵疯跑、翻筋斗(侧翻跟斗,我们叫“打鹞子翻身”,我试过能连续翻一百多个,到最后以跌跌撞撞辨不清方向倒在地上喘气为比赛结束)。
初中的时候我有个好朋友,我11岁,瘦瘦的,她12岁,结结实实的。她最爱叫上我去河边玩耍。春天是最好的季节,野草像花朵一样的盛开了。我们到处寻找枸杞芽、清明草(野棉花草),摘下来装进书包,回家后,枸杞芽凉拌,清明草做清明馍馍,是很好的牙祭。
有一次,看到农民们的油菜很壮实的生长着,正是快开花的时节,她说:油菜头可以吃呢。我说真的吗,她说不信试试。我们也知道不能动这些东西,但是大片田地都没有人,她胆子大,就摘了几枝,我呢,刚偷偷掐了一枝,就看见远远的一个女人往这边跑来,一边大叫:哪个在偷菜子?!吓得我把摘到手的东西丢了,我们撒开腿跑。但是女人抓住了她,将她的书包没收了。我慢慢走近去,看她跟那女人软磨,那女人很强硬,但最终还是被她的老母老父一类的谎言说服,放了她。我想,她的口才一直比我好,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这项优点在她以后的职业中充分发挥了作用 ,可见人的素质需要多方面的培养。
我这个朋友胆子比我大多了。暑假的一天,我们在河坝玩,觉得找不到玩的了,她说,我们来解剖青蛙。在沙石缝里找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锯片,就是解剖刀了。于是一只运气很差的青蛙就成了钝刀下的冤魂,它被我的朋友开肠破肚,折磨致死。我在边上看,不敢动手,既有点害怕不忍,又有好奇想看的心理。所以我想,其实人的心理很奇怪的,是不是天性中都有一些施虐的成分,可以在施虐的过程中享受到一些快感?小时候这种天性犹为明显,我的一个小表弟喜欢把他们家的猫咪提着尾巴甩来甩去,后来猫咪郁郁而不得善终。他到我家来,我有一只布做的玩具猴子,等他走了后,我发现这只可怜的猴子被绳子五花大绑,倒吊在墙壁上。
而我自己呢?小时候的我比较奇怪:文静的时候比谁都文静,到哪里都喜欢抱着书看;善解人意,每个大人都可以跟我对话、谈事情。但是跳战的时候也非等闲之辈。我除了念书,比较多的时候都带着妹妹,她是我的跟屁虫。大人看我,觉得这是个太懂事的女孩子,可是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
今天的我,对妹妹是发自内心的疼爱,我喜欢她穿得漂漂亮亮的,过得舒舒服服的。我每次去看她,都在包里装一叠人民币,想把这些钱用光,给她买好看的好吃的,她常常不要,推三阻四不给我面子。可是小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却有不少的矛盾。穿啦,吃啦,总对彼此有意见。现在想来,有两个原因,一是那时候物质贫乏,一是我们太小。长大的标志不完全是身体的成长,更是心理的成长。
我对妹妹的“施虐”也时有发生。
河边人家在河滩上种了很多高粱(其实我们这里不出产高粱,所以种起来也没怎么望收),人们将高粱籽拿到商店里去换酒喝。高粱酒一块钱一斤,呈色酒一块零伍分一斤,用高粱等粮食去换就只给几毛钱了,高粱杆的尾部用来做扫帚。有一天,妹妹带了一枝高粱穗子回来,兴冲冲的找了个大铁盖子,将高粱籽小心的剔下来,然后用锅铲的木柄头将它们一粒粒捣碎。她说有个同学给她吃了一点高粱面做的饼子,天,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要自己做来吃。不敢多折别人的高粱穗子,而折回来的穗子上果实又不多,所以她慢慢的积攒着。
一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我觉得火难以发泄,一挥手,将她的铁盖子扫下桌子,那些捣好的面粉倒在地上,她“哇”的一声就哭了,然后用指头在地上抓,拿一个我们自己做的小扫帚(我们喜欢自己做一些玩意,小扫帚很像小工艺品,是用高粱穗最细的部分做成的,有两寸长)扫呀扫,一边扫一边抽泣。因为是老屋,而那时候的房屋多是泥地,地面凹凸不平,那样少的面粉就很难再收拾起来了。
其实打翻她高粱面粉的同时我就后悔了,我看着她扫,内心难过之极。但是我不善于表达歉意,只是愣愣的看着,一言不发。妹妹年纪小,事情很快就过去了,而我的心,却痛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使劲在地上扫过,想把她的面粉都扫起来,也想过偷一些高粱穗子回来,但都未果。直到今天,这件事情仍深深刻在我的心里,这时候回忆成这些文字,眼睛竟悄然潮湿。
河里涨水的时候是我们的节日。这个时候,河水向两边大肆曼延,河面宽阔,高粱芦苇水草在水面飘动。积英桥是座古老的石拱桥,六个桥洞,桥面没有护栏。我们站在桥上,看浑黄的水滚滚流动。放一些纸船下去,看它颠簸翻滚,把桥上能丢下的东西纸啦草啦都往水里丢。一天,水开始清澈了,一只小猪大概迷了路,在桥边哼哼的游荡,脖子上绑着一段绳子。几个男孩撵着,笑着,一个男孩提起绳子,将小猪丢到桥下去。我看见它摔下去,在水里挣扎,一会就不动了,然后被水流带走。
桥不够长,涨水的时候,水就会从桥的边沿流向城市,加上城市设施不对,泄水能力很差,街道有时候会成为河流。人们惶惶的担心水会淹了屋子,家里的东西不多,普通人家就是些锅碗瓢盆,蚊帐铺盖,但是每一样都来之不易,也就很是珍惜。但是我一点也不忧国忧民,我经常在下雨的时候发奇想:涨大水吧,学校淹了,可以不用上学了,呵呵可以不用考试了。但是我们学校硬是安全得很,虽靠近河,却地势很高,我的愿望也就始终没能实现。没实现也不要紧,因为有别的乐趣:打一双光脚在街道上使劲走,看水在街上打旋,要是看谁家屋子进水了,会像看戏一样的愉快,别的小孩跟我一样快乐。
现在,大了,老了,以为自己修炼得不错了,有同情心,有善良和宽容,还有一些需要掩藏的感受和看法,但是,快乐似乎越来越少。
就像现在的城市。它很现代,河也就被改造了:堤岸平整,河道端直,有堤坝管理水位,有彩灯辉映。黑白的真实河流就永远留在曾经的岁月中了。
(二) 装 满 日 子 的 街 道
今天的孩子很苦恼,因为生活在豪华和寂寞里。我们的童年很快乐,因为自由、热闹、艰辛。《孔雀》里给我们展示的东西远不如现实丰富,因为它的视角指向人的内心。
到这座城市时,我九岁半,读四年级,妹妹七岁,读一年级。我们从水灵灵的仙居镇搬到县城爷爷家暂住。房子是西门的几间铺板屋,屋外的街道很破旧,连一棵树都没有。两边一溜的平房,篱笆泥墙,铺板大门,穿斗木梁。隔壁是养路队,有那种三个轮子的柴油车开得嘭嘭嘭的响。
住下来的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照旧是娱乐:临街的堂屋(现在该叫客厅了)里,妈妈拉二胡,我和妹妹唱歌跳舞。唱的歌大多是妈妈教的:《洪湖水浪打浪》、《手拿碟儿敲起来》、《卖花姑娘》……妹妹在仙居上过幼儿园,跟着老师学了一些舞蹈,能跳独舞,后来还在城中表演过,为此,我妈妈很是虚荣了一把。因为现在中心广场那里在以前是县城中心,修了一座“英雄台”,其实就是一个发布重要消息的橱窗,这个橱窗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因为别的可看的东西太少,人们都喜欢上那看看。那上边有过妹妹的照片,还有过我的。我的照片没有艺术含量,是五岁的时候医生给打预防针的情景,一个比较勇敢的造型。照相的时候我不知道,因为自小在医院里生活,把吃药打针看得平常,再被大人鼓励一下,那就很能英雄一下了。
妹妹出场了,煞有介事的报幕:下面请欣赏舞蹈,《长空雄鹰》插曲——《金达莱啊英雄花》,然后妈妈拉,妹妹跳,我伴唱。
过了一会,回头一看,嗬,门外站了一堆的人看希奇,大大小小的小孩子,还有不少大人,妈妈跟他们微笑打招呼,这样,一条街就像一个大院落了。
第二天上学,中午放学的时候全校排队,我们班分了几列站着,我不知道该站哪里。一个女生用手抓住我,用很武断的语气说:在这儿!站在我这儿!我就跟着她,跟着这一列队伍走出校门,走向西门的新家,原来我们是分街道站队的。我们排着列子走在街上,我很奇怪她怎么知道我的家,还把我送到家门,原来她家在我们隔壁巷子里,她是我到县城后的第一个朋友。
我们到县城来是因为妈妈工作调动。念书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我跟着妈妈跑过几所学校,离家最近的是大西街小学(那会还没变老名字,叫红旗小学),但是他们这个年级没有招生,妈妈拿着我的成绩单,请求让我跳级。对方是个女领导,说:乡下念书,别看这么高的成绩,那是比不得城里的,她这么小,跳级会念不走的。我妈妈又说,那就让她留级吧。对方说:留级,她会没有学习兴趣了。呵呵。结果我们跑了“反帝”小学、“五七”小学,最后我到了回龙街小学。有一点值得提,我们转学可不用交什么择校费,全国统一价的学费,在哪里都可以读书,唉,大同世界啊。
回龙街小学门前有一条河,那是老县城的护城河,还没等我小学毕业,它就被盖了起来,上边成了大街,再后来挖了旧道修了回澜大道。南大桥是南城门的入口,城门没了,现在护城河看不见了,南大桥也没了大桥了,成了繁忙的红绿灯十字路口,很多人一定不知道脚下还有这些古老的结构。
妹妹的第一次放学是一次失踪,她出门后转错了方向,在街上迷路了,后来不知道被哪个熟人见到后送回来,回来时,红领巾歪了,书包垮了,脸脏了,哭兮兮的。
她该向左转的,却向了右。右边的街叫半边街(另一边是护城河),它从现在的回龙街小学大门开始,向右延伸成一个大弧形,一直到今天的新半边街的位置。半边街很热闹,卖衣服,卖鞋子,卖生活用品,最多的是卖铁器锅碗的,几米宽的街道挤得满满的。
整条街道有一个厕所,这个你不用找,闻一闻就知道方位了。它在街道中段弯道上,一米多高的墙外堆着垃圾,而里边苍蝇蚊子齐飞。我想这些时候的人们都不会便秘,因为吃得粗糙,又不具备慢慢出恭的条件。就像你没有钱治病,就可能不容易得病,或者你硬撑着,也就撑过去了。你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躲避会爬上脚背的蛆虫。你还必须不停的晃动身体,免得急色的蚊子给你屁股几个大吻。这些动作跟后来流行的街舞很相似,可见生活对于艺术是多么重要,如果我们能有闲心多观察生活,就不会让老外发明这些东西了。
但是我很羡慕这条街有厕所。因为我们那条街一个公厕都没有,有几个资深院子居然也有厕所,但深深的藏着,外人难以入内。我爷爷和隔壁人家联合,一家摆粪桶,一家摆尿缸,放在屋子背后的小角落里,这就是厕所了。每天早上,街上传来的吆喝声会吵醒我:“有——粪水卖——”“有——潲水卖——”这是农民赶早来买居民的东西了,粪水浇田地,潲水喂猪,标准的环保产品。
所以我们也没有闲情逸致。
你看,农民们要种田喂猪,环保就等于麻烦,需要他们起早贪黑,积肥挖地除草;需要每天去割猪草,潲水等于猪的牙祭,猪吃了长膘。哪像今天呀,化肥、农药、除草剂、饲料,解放了人们的手,也丰富了这个世界的物质。你怎么能怪东西不如以前好吃了呢,以前猪要侍弄一年才出栏,现在就三四个月吧,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而城市居民则是一大片贫民。比我大一些的半大小子,按照政策供应粮食,每月十几斤的米几斤面(按年龄增长递增,除开工作性质的补助,高限为二十七斤总数)、几两油(孩子时二两,十八岁后四两),在缺乏油荤的年代,一个长身体的半大小子和健康的成年人一样,一个月吃个三十来斤粮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家父亲在单位上吃,剩下三个女的,有时候都不够吃,要买一些粗粮搭着。而钱呢,从哪里来?妈妈在医院,每月也只二十多块钱。她和父亲都有工作,叫做双身职工,大量的居民都是单边户,儿女还多。我妈妈生了两个就不生了,她说够了,第二个都是不小心有了的,没在她的计划里(遗憾,本来她有领导级的眼光的,那时候就琢磨着独生子女的事儿了。但是要是只有一个,我就没妹妹了,就更遗憾了)。也许我爸爸还喜欢再有几个,也许还有再要个男孩的企图,但是我妈很固执的“反封建”,高举男女平等的旗帜,我爸爸也就支持了这一革命举措。
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单位(伐木厂吧)在街道边堆放了很多原木,大的一米直径,小的半米,有厚厚的树皮。这下,街道热闹起来,洋溢着过节的气氛,大人小孩都去剐树皮。先是用刀子,后来用自制的工具,将长铁片的一端磨利,在铁片中央横着安一根木柄,然后坐在木头上,像木匠刨木头一样,在树皮和树身交接处,顺着树皮的方向使劲推过去,树皮就一条条脱落了。那一次,看一个女孩子做这件事,太麻利了,我像欣赏艺术之美一样看得发呆。
树皮拿来做柴烧,是因为燃料不够或者买燃料的钱不够。居民按户口分配煤票,像现在的水公司电公司一样,那时候有煤建公司,管居民用多少煤。我们都烧“蜂窝煤”,按户分配,我们家大概一个月有近一百个的煤。要买煤的时候,妈妈或爷爷会交代:你们两个在门外看着,拉煤的来了,叫他给我们下煤。于是我们守在门口,眼睛盯着街道的远方,见到架车上拉着蜂窝煤的,就大叫:叔叔!叔叔!我们下煤!
给了煤票,再给点钱,人家就把煤卸在我们门外的街沿上。这下,全家总动员:用水桶担煤,用洗衣板端煤,直接用手捧煤,有时候不小心,啪的打翻在地。烂了的煤堆在一起,攒多了,就去借一个打煤的器具,在街道边上和好泥水和煤,自己打。
这个场景跟《孔雀》里几乎一样,只是那里边那个当女儿的演员太美心就自然大了,只想去当飞行员,打煤的时候,她气急败坏的踩着煤跑了。我和妹妹那时候都是老实做事的人,不是偷懒的料,所以现在的我们,安静自在的过着小人物的小日子。
别的孩子还有一些事情要做。我们街道后边是马尾河,他们要在河边去拣厂里倾倒出来的炭花,将没有燃尽的有烟煤块挑出来,拿回家去烧火。他们还喜欢在河里去游泳、摸鱼、逮螃蟹。离河远的,不捡炭花,背一个背篼,拿一根铁签,到公路上去捡桉树叶。通向城市的几条路,边上都种桉树,叶子落得满地。铁签的尖端很锐利,不用弯腰,拿着铁签的另一端,在地上戳树叶,一直戳到铁签上穿一串树叶,然后把铁签挥向被背上的背篼,让铁签在背篼边沿上捋一下,叶子就掉到背篼里了。桉树叶很好烧,是引火的好材料,有些人家要烧柴煮饭的。
而每天这样工作和顽皮胡闹的、比我大的小孩子,在自由的生长中打开了心眼,后来,很多人跟社会一起,发迹了。
(三) 庭 院 深 深
那几年放电影《甜蜜的事业》,全国人民都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阳光照着我们的母亲河,河面有碎银子一样的光芒。但是,一排排破旧的老屋,一个个古老的院落,却是黑沉沉的。
我们在西门的爷爷家不能久待,因为家里还有伯伯叔叔们。婆婆(奶奶)早走了,也带走了对我们的疼爱,爷爷是典型的封建脑瓜:儿子,幺儿,长子,长孙,是他关注的对象。我们三个人,一个儿媳,两个孙女,都不看好,而且因为我们的到来,使本就褊窄的空间更见窘迫。
一天晚上,大伯又站在我们房门口骂人,说我们有占他们房子的企图,说他们家眼睛瞎了,找了个我妈妈这样的媳妇会来抢东西。我妈妈将被子卷成一团,放在背篼上,背起就往外冲。爸爸赶紧将她抱住,拉了回来。他说:我还在呢,走啥子走?
大伯是下乡没返城的知青,很少回家来,但是只要回来,就会瞪着很大的眼睛(我父亲一个哥哥就是我大伯,一个妹妹,三个弟弟加我父亲,都是大眼睛、很漂亮的脸型)看我们,好像我们抢走了他心爱的东西。
我爸爸每月只有几天时间在家,每当妈妈跟隔壁邻居有矛盾吵架的时候,就说:你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些时候的每个家庭,因为子女众多,都是矛盾重重,吵架打架是常有的事。所以后来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那些兄弟姐妹也多摒弃了以前的嫌隙,慢慢的和睦起来。就像我爸爸他们几个弟兄秭妹,现在常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打牌。我也就不再恨大伯,何况他前些年已经去世了。
我要照顾蜂窝煤炉子,“加炭”对我来说很困难,因为我个子小,力气不够。炉子很原始,像中型水缸一样的外壳,正中间放煤,煤和炉子外壳之间装炭灰,加煤就是在旧煤上边加上一块新煤。从风门那里钩出烧成灰的煤,上边使劲把新煤往下压,常常弄得灰尘乱舞,却半天按不进去一块煤。我幺伯有时候要帮忙,他比我大七岁,比较内向,不表达对我们的不满,还愿意帮我们做一些事(我们搬家后有了新技术了,用比这个先进的“二进风”炉子,炉子有内膛,不用装炭灰了,加煤就轻松了)。
很冷的天,一切都冷冰冰的。爷爷冷冰冰的说(他爱用很严厉的语气跟我们说话,保持家长的威仪。那时候人们有话一般不喜欢好好说的,因为生存问题很严峻吧):把红苕洗了!我就从水缸里舀出水来,洗红苕。
我妈妈挑水的时候多,到我那个朋友的院子里去挑,好几百米远的小院深巷。我的主要工作是洗碗,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洗锅和锅铲。因为都是铁东西,在一起摩擦的年代久远,所以锅铲前沿像锋利的刀片。洗的时候没注意,那刀片一下子深深划进我的大拇指,很大一片肉差点被削下来,顿时,满铁锅的水被染成红色。我不敢让人知道,因为知道了要挨骂的,那时候的教育是只要有没合常规的事件,小孩子就要挨骂。爷爷知道了会骂我:怎么做事的?!给妈妈说她又会担心。我用左手把大拇指死死捏住,等到不怎么出血了,悄悄的倒掉这锅水。
那段时间,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看见妈妈坐在写字台边流泪,我看得心一阵阵的紧,觉得内心充塞着悲伤。我说,妈别哭了。她说:我们在哪里去住呢?
有一天妈妈开心的说:我们有房子了!在南街中段的巷子里,两间平房屋子,是舅舅家的产业。舅舅住在县里较早出现的楼房里,属于有点权和钱的阶层,这处屋子是他们堆杂物的地方。连续几天,我们开心的去收拾屋子,买工具粉刷墙壁。可是过了几天,妈妈说我们住不成了,舅母不同意,她担心亲戚间收不了租金,后来租给别人了。
后来,很多事情跟着时间自然的流走了,妈妈心里的伤也渐渐在愈合(舅舅是她的亲哥哥呀),大家能在一起相处,逢年过节聚一聚了。而且现在舅母也意外走了,我们很悲伤她的去世,同时感慨:活着怎么都好,生活该好好过。她跟很多勤劳节俭的人儿一样,自己没有任何享受,留给亲人永远的唏嘘遗憾。
我妈哭了很多场后(她本不爱哭的,热情、大方、能干、粗糙是她的性格),有一天,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住处了。我五年级的一天中午放学时,同学说:你站错队伍啦!我很洋盘的笑:没有呢,我们搬家了,住南街了!
新家在妈妈他们医院左边的深巷子里,是医院堆放杂物的一套平房。医院右边是观音堂巷,对门是洗墨池巷(现在洗墨池巷成了宽阔的墨池街了,直通妇幼保健站,人口源源不断的从这里生产出来)。
巷子很窄,进去后先走一段墙壁夹着的通道,再过一个水井,水井处像个小天井,井上架着辘轳。从边上绕过,在另一墙壁通道的中段左手边,有一个小门,这就是我们的领地了。打开门,进入一间堆满木头、中药口袋、瓶瓶罐罐的房间,跟它排在一起的是一间同样结构的房子,就是厕所了。穿过这间屋子,进入堂屋(客厅)会看到角落里有一间更黑的屋子,里边什么都没有,地面一个大坑,据说是古老时代住户藏财物的地方,隐蔽阴暗。然后就进入我们真正的家,虽然只有两间屋子,却是我们自在生活的天堂。
说天堂有时候却有点地狱的感觉。因为屋子太黑,那时候屋子好像很少有窗户,就在屋顶上盖几块“亮瓦”,其他的瓦是泥土烧成的,黑色,亮瓦是玻璃做的,屋子的采光就是门和这几匹瓦了。那间堆东西的屋子,屋顶墙壁地面都黑暗潮湿,东西参差错落奇形怪状,灰尘蛛网遍地,阴森恐怖。特别那间藏宝物的屋子,会让我想到死人、杀人强盗、妖魔鬼怪。
放学回家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我会在心里祈祷:妈妈千万要在家!穿越这些恐怖的场景,觉得各种黑暗的东西向我包裹过来,挤压着我,让我难以呼吸(以后的生活中,我从不喜欢黑暗,包括朦胧的浪漫型灯光之类,除了我明朗的心性以外,更多的可能是这些际遇的后果。季节我喜欢夏天,白天我喜欢阳光明媚,晚上我喜欢灯火灿烂)。如果这时候看到家门开着,妈妈正在做饭,这个地狱一瞬间就变成了天堂,我很沉重的心会一下子鲜花盛开。
但是妈妈不知道这些,她常常比我晚回家。医院有忙的时候,还有值班加班的时候。
最大的一次事件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带着妹妹做完了作业,看着天越来越黑,妈妈却不见踪影。我们坐在门口等,妹妹一直问:姐姐,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一直撑着:等等就回来了。不知道等了多久,妈妈还没回来,我再也撑不住了,心里觉得那么的无助和孤寂。还因为那段时间看了一部电影叫做《钢铁战士》,我看到坏蛋那么残酷的折磨战士,皮鞭、辣椒水、老虎凳,最惨的是他被敌人绑在大柱子上压杠子。虽然看的时候让我对英雄很崇拜,并且幻想自己能有当英雄的机会,但是这一天,到处已经无声无息,而妈妈却不知道在哪里,就胡思乱想了:妈妈不见了?被坏蛋抓走了?会不会有坏蛋用刑折磨她?深夜了,我们都沉在恐怖之中:妈妈不见了!我们开始哭,哭到哭不出来开始抽泣的时候,妈妈回来了。妈妈不会安慰人,她说:我就去看了个戏嘛,担心啥子?哭啥子?看到她回来就放心了,挨骂也不觉得难过委屈。
其实刚住进去的时候我们在一个院子里,并不是单家独户,只是后来被围墙分割出来了。
院子里加我们共五户人,做衣架这家在我们对面。街沿上堆很多东西:端直的小竹子锯成段,并在中部钻上小孔,柔软宽大一点的竹子划成片,还有些小截的铁丝。我常常在那里看他们做:取两根打好孔的竹段,然后将竹片放在火上烤,掰弯了插进竹段两端,将它们连接成衣架的样子,再在孔中穿上铁丝,露出来的部分弯成钩,一个衣架就做好了。逢场的时候他们要到街上去叫卖,但是衣架只卖五分钱一个,还不是常常有生意。
最不喜欢下雨。很老的平房,屋瓦破损,下雨就是一场灾难。夏天,半夜大雨来临,屋子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小雨。大大小小的盆子放在屋子各处接雨水,后来不够,就加上锅碗。床淋着了,移床;一会床上又淋着了,就再移,到后来可能就找不到放床的地方了。还要拿一根长竹竿去戳瓦,看能不能戳得它们合逢一些。所以我一听雨声在屋顶上响起,就有凄凉和慌张的感觉。
下雨后的某一天,大家疏通院子的水道。沿着水沟挖过去,就挖到对面(做衣架的人家的隔壁)的那家人家里去了。这家有个老婆婆,家里人很少回来,我也没去玩过。原来他们家堂屋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渗水坑,院子里所有的水,包括雨水和用过的污水,都流到这个坑里,然后慢慢的渗进周围的土层里。疏通好了水道,再将坑盖上,他们就又默默的生活在水坑上了。
后来有一天,这个婆婆死了,家人把婆婆放在家里等着下葬(没有仪式,可能要到乡下去找亲戚看埋在哪块田地的边上),妈妈帮着给死人洗身子、穿衣服。她不准我们去看,说我们会害怕的。那一天院子看不见人,我忍不住在他们的窗子外看了一眼,老婆婆静静的躺在黑黑的屋子里的床上,手和脸露在外边,很白。
隔壁的杨家跟我们关系最好。男的在厂里上班,按说他是“工人老大哥”,是那些时候比较好的职业了,但是他们生活也艰难。她的老婆没工作,40多岁的人在今天还很有些青春的感觉,在当时却叫做大娘了,她也没了自己的姓名,被叫做杨大娘或者杨母。
杨家有四个孩子,四男一女,女儿是老大,二十多岁,有点智障,长得很漂亮。弟弟们有时候欺负她,父亲也会打她,大概是艰难多了,大家脾气都不大好。一天,她挨过骂后,到井边去打水。她大概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就跟我聊天。她说:我爸爸和弟弟老打我,我哪一天嫁出去,就不回家了。我说:你有对象了吗?她说:介绍了一个,她很喜欢我,我要跟他走了。我妈说我们再卖几次凉水后就给我买新衣服呢。然后她撩起外衣擦眼泪,大大的眼睛和长睫毛闪呀闪的。
他们一家很热情,漫长的假期里,我和妹妹会跟他们一起玩。杨大娘说,不能浪费粮食,灶神会上天去告状的,雷公会劈那些将粮食倒进潲水桶里的人的。害得我常常检查我们的潲水里有没有米粒,难免会有一些,于是常生出些担心。他家的小儿子比我妹妹还小,却顽皮,但是冬天我们听她妈妈讲鬼故事的时候,几个人围坐在床上,他会允许我们几个人把冰冷的脚放在他的腿上,因为他不怕冷,浑身火热。他的一次顽皮壮举是将手指头伸到缝纫机的针头下,被针头扎穿一个洞,后来还很得意的让我们看手指血糊糊的样子。
寒假的一天,乡下的表娘(娘是姨的意思,我们读一声)来玩,走的时候她笑眯眯的在我衣袋里摸了一下,她走后我发现她给我放了五毛钱。这是一笔巨款呢,我斗争了很长时间:给不给妈妈?但是钱的诱惑太大:可以买书,买糖,平时看到的想吃却不能奢望的东西就在眼前打转,我决定留下它。到月底的时候,妈妈掏遍所有的口袋,掏出的全是硬币,一分的叠一起,两分的叠一起,共有一毛三分钱。她说:还有五天才发工资,我们怎么办呢?每月初领工资后,家里会买齐米和油(菜油不够,会买一点猪油),然后就觉得心里塌实了。现在是没钱买菜了,却还有漫长的几天日子要过。我看妈在灯光下皱着眉头,心里有片刻的犹豫,接着摸出我的五毛钱,说:妈,我还有钱。我的五毛钱的纸币放在桌上,被那些硬币映衬得格外有分量。妈妈问我:哪来的?我说是上次表娘来的时候给的,她就笑了。要是这钱来路不明的话,我一定会挨打的,虽然我从来没挨过父母的打。
我的(三)的写作似乎犹为艰难。黑色的背景、暗淡的人影被我从记忆中唤醒;原本以为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可是现在,他们都清晰的动了起来,为我演示一幕幕的悲喜;原本以为我能超越一些苦痛的东西,用平和的心境看待这些过往,却惊讶的发现,它们影响了我一生的性情。
就像这座旧城里的人们,跟我该是打下相似的烙印了吧。
(四) 透 过 亮 瓦 的 阳 光
朋友说:看你的这篇文字,会在细致的阅读和共鸣中找寻生活的逻辑,生活像你所写的,有着它本身的法则。
我很惊异于这个律师朋友对文字和生活的感悟。因为拂开文字的表面,就是掀开生活的面罩,就可以回归人性的本质,并反照今天和未来。
当年的我们不懂得生活的哲理,但是我们在艰难中渴望物质和精神。成长中,时时有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和“亮瓦”照射在我们身上。
有一天妈妈说:我涨工资了!呵呵……我们就有鸡蛋吃了。爸爸要喝点酒,他回来我们可以吃猪肉和鸡蛋。我们每月有三斤肉票,留着等爸爸回来的时候去买肉。为此,我在肉铺去过多次。肉铺是国营企业食品公司的下属单位,卖肉的属于权力人物。你想啊,好些个人挤在门面外,他可能半天不理你;轮着你了,他可能把肉都留给亲戚朋友了;或者他给你搭上一大块骨头。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只会做素菜,不会炒肉。假期是我做饭的时间,每天早上,我挎着篮子带着妹妹到市场去买菜。十点过开始择菜洗菜、煮饭,等到中午我妈下班回来,饭菜都放在桌上了。
有一天妹妹宣布:我会下面了!妹妹下面(煮面条)的方法如下:锅里的水烧开后,将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一下,然后绕着蜂窝煤炉子转圈,转三圈后用筷子搅一下,再转两圈半……然后面就煮好了。这是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研究出来的成果。我和妈妈哈哈大笑,一致认定了这项技术。
十岁的时候吧,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时,来了个亲戚,他赶场后到我们家来歇息和吃饭。妈妈在他们医院的分院值班,妹妹被寄到小舅舅那里去了,我跟他说着话,一边想:我给他吃什么呢?我到处找可以招待他的东西。幸好,爸爸走前腌了一块肉(在鲜肉上抹些盐,放几天后晾干就是腊肉了),我就割了一块肉下来。没有炒肉的菜,也不会炒,管它呢,用豌豆尖炒肉片,炒熟,记着放盐就行。一个菜不好意思招待客人,又没鲜鸡蛋了,于是在坛子里摸了几个爸爸泡的咸鸭蛋,搅碎了做煎蛋吃。
这次事件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因为从此以后我就敢做所有的家常菜了,直到现在,我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做菜,并在做的过程中总结出经验,怎么觉着好吃怎么做,也不管合不合常规和菜谱。
妈妈跟我商量:我们买个缝纫机好不好?我说好呀,多少钱?缝纫机要一百多块呢,而且这时候上海货很霸道,很难买到。终于托百货公司的人帮着买回来了,可是缝纫机搬回来,却是出厂时候的样子,没有安装,零件全是散的。我跟妈妈一起研究该怎么把它装配起来,妈妈一边拿着说明书,一边用改刀拧螺丝、上部件,我打下手。最后,我们的缝纫机可以嗡嗡的转起来了。
我们一起学习用缝纫机。用脚踩踏板,它不听招呼,半天不动;用手转上边的小轮子,脚下又配合不上;好不容易动了,它反着转。我们一边学一边笑。很快,妈妈的缝纫功夫跟她以前的基础功夫就结合好了,好些年,我们穿的衣服都是妈妈剪裁、打出来的。
南郊属于西南公社——后来叫西南乡——现在叫西南镇(全国的很多地方都这样变化着名字的),西南乡供销社设在南街,有一些花布卖,也要票,布票。一尺棉布可以做一双袖套,拢在袖子上做事情,免得弄脏了衣服袖口。在我看来,它还具有装饰的功效,戴在手臂上,就像在头上扎一双蝴蝶结,呵呵。妈妈上班前将布裁好,我和妹妹看谁将线条打得端直。
我跟妹妹有不同的,她喜欢学着打棒针,钩钩针,我喜欢动针线,将衣服拆了,按我的意思改动,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几年前,因为我们这里时装还不发达,我就自己设计衣服样式让裁缝做。我喜欢穿裙子,设计了各式裙装,夏天、春秋天的连衣裙,冬天的带点复古味道的套裙,朋友说:这些东西只好你穿。我想,每一样东西好像都有自己的特点,就看跟你自己契合不契合。
妈妈是个戏迷,有一天开始教我们唱戏了,唱川戏。有两段到现在都能唱,说老实话,现在我觉得川戏很不好听,但当时觉得很有意思。有一段须生的唱段,只十个字的唱词,却要拖老长的啊字,转很多的弯道,学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学会了。于是我们三个常常来一次大合唱,看谁的气长,谁拖的腔长,唱完的时候气喘吁吁,然后哈哈哈的笑。
看了越剧电影《红楼梦》,一天,妈妈拿着个歌谱煞有介事的宣布要开始唱越剧了。我们就跟着一起练《想当初,妹妹从江南初来到》(《葬花》里的一段),我妈妈像唱歌曲一样的唱,我也以为这就是越剧了。妈妈这段时间以后就再也不研究越剧了,也许是她自觉扮相嗓音不大配合越剧的柔媚感觉。但是,她为我打开了一扇神奇的大门。
在我看来,这个诞生在江南的剧种有种特别的力量,它悠扬雅致的唱腔和诗一样的唱词,可以让人沉入温婉、优雅、静谧的境界中去。为此,上大学后,我跟着徐玉兰等名家的磁带和影碟一直学,后来喜欢上“小百花”的茅威涛,也学了一些。现在我唱出来的越剧,在业余演唱人员中算是很过得去了。看到浙江电视台举办越剧擂台赛,很想他们能打到四川来,可以去凑凑热闹。可惜工作很忙,性格又有些内向,估计成行的可能性不大。
小时候随时在家里编排舞蹈、唱戏,我们在屋子里铺一张席子,将家里能用的道具都拿出来:纱巾做披肩、枕巾做水袖、被面做长裙,像电影电视里一样,走台步,抖水袖,舞身段。工作后,碟子多了,电视有了综艺频道,还看了些舞蹈的书籍(我的书籍很杂,以文学为主,兼收美术、音乐、服饰、百科知识,特喜欢生物科技方面的东西)。
小学时的假期,中午忙完了饭,跟妈妈要几分钱,我就带着妹妹上街去,径直到南街中段的租书店。书店是个哑巴开的,却是全县小人书最多的书店,铺面上挂了一串串的小人书封面,我们在这里选好了,就让哑巴拿出书来,厚点的书两分钱,薄的一分钱,然后坐到店里的木板上去看。那阵看《杨家将》,我给妹妹一边读一边讲。
我们只要有几分钱,一般都会到书店里去奢侈一回,零食也很想吃,但是书的诱惑似乎更大些。 有一次我们在新华书店看中了一本彩绘小人书《蚂蚁紧急行动》,很想买,但是没钱。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就开始节约菜钱,每天买菜的时候给自己提一两分钱的回扣——我妈不知道这事的,她很放心我管理家里的钱,觉得我在金钱面前很有定力,也从不乱花钱,现在她要是看到这些,不知道会不会笑一笑——终于攒够了一毛一的书钱,我们兴致勃勃的买到了那本书。等到走出书店门,傻了:糟了,妈妈问起书是怎么来的怎么办?我们哪里来的钱?我们站在书店门口编故事,觉得哪一个故事都有漏洞。回家去,妈妈居然没问,我们就笑得很灿烂了。
初中,我的那个解剖青蛙的朋友很重要的出现了。
她给我讲故事,讲《基督山伯爵》,我被深深的吸引住了。她告诉我公园里有图书馆,有很多书籍。一个星期天,我跟着她到图书馆去。图书馆是公园中的一个大院子,右边是少儿阅览室,正中高台阶上是大大的成年人的图书室,天,都不收费。我们走到门口,被一位老大爷拦住:嗨,你们不能进去,那边,到少儿阅览室去吧。我的朋友说:我们都是初中生了呢。他就笑了:真的吗?这点大的人就是初中生了?那进去吧,好好看书。
从此,我和妹妹的星期天便常在这里度过,这个瘦瘦的、戴副眼镜、很慈祥并有点风度的老人跟我们成为了朋友,他帮我选书,问我一些问题,一直到他退休。
朋友的妈妈画了很多工笔仕女挂在家里,第一次看到这些,感觉太漂亮了。那些美人,如云的发髻,飘逸的身段,漂亮的服饰,都是我喜欢的东西。
我们在学校里有美术课,老师是美术学院科班出身,年纪大了,脾气暴躁、情绪恶劣的时候常有,我喜欢画画,虽然怕他,但是算是班上学得认真的了。我就不再画老师教的山水、版画(那些工人拖拉机),开始画美女。旧画的背面、我的剪报上、教科书的封面封底,都是我练习的地方。这还养成了我一个习惯:只要觉得无聊,比如听不喜欢的课,开不喜欢的会,就会拿张纸画美人。
一次我们换了语文老师,走的那个性别女,温柔无比,来的这个性别男,严厉古板。我在下边画他的头像,发现我的严重缺陷:只能画美人,不能画男士,画出来的人有女性倾向。幸好他长有络腮胡子,我赶紧用这些胡子掩盖了不足。回家对我妈说:你知道我们的新老师什么样子吗?就是这样!我妈哈哈大笑,她说,这个老师出了名的严厉,你居然敢上课画他。
我妈现在还留着我和妹妹的早期“作品”,我还有一本弄丢了,里边是我学了一段时间后,照着一些画片、书签、图书上的美人画的。后来到出外念书,到出来工作,一直都找一些书籍做模仿秀。因为这两年写东西的时候多,画就丢下了。其实本来就画得不好,但是那些年,当我沉浸在这些享受中的时候,那种快乐难以言喻。
初一的暑假我们开始学游泳。我带着妹妹,在太阳最火热的时间到公园里去,那是县上唯一的游泳池,里边人声鼎沸。现在池子多了,似乎人们都有闲了,小孩子也一下子成了不敢放出去的宝贝了,所以大人带着小孩游的多。我们没人管,妈妈爸爸要上班。自己学着游,抓住边上的扶手,游几下,再抓住,一个下午就学会了。然后是练习游长一点的距离。
妹妹学得慢些。有一天,正在换水,水刚到我的鼻子,我踮着脚站在水中央,对妹妹说:别怕!游到我这里来!妹妹丢了游泳圈,向我扑腾过来。我用手接住她,没稳住,呼啦啦的,两人扑到水里去了。我想糟了,要淹死了。终于站稳了,把妹妹托了起来。我呛了几口水,吓得不敢说话,妹妹小,不知道害怕似的,只说:姐姐,我喝了几口水。
我不敢跳水。有一天,为了给一个小朋友展示能耐,我在她面前通的一声跳到水里去了,虽然姿势极为难看,肚子还被水剐得很痛(角度不对),但是这开创了我的跳水生涯。一群人在池子边上站一排,然后接力一样的往水里跳。有飞燕式,有冰棍式,有侧翻,有空翻,跳得满池水都荡着波浪。丢一个小石头到池里,大家围做一团,在水面上跃起来,用这股劲将头扎进水中,再潜到水底去捡。捡到的人将石头高高举起,像举着一个奖杯。
成大了,我文雅些了,多是默默的游,并爱上了潜水。从岸上跃下去,钻到水底,手伸到前方摸着池底,脚使劲蹬,听水声在耳边轻轻掠过的呼呼声;憋住气,等到感觉憋闷了,就缓缓的吐出一小串气泡,再游。到最后憋不住了,脚在池底蹬一下,哗的钻出水面,能让旁边的人吓一大跳。
前年,几个人到游泳池游泳,遇上一个熟人。我们里边的一个人对他说:你在我们里边找一个人做对手,比赛谁潜得远,潜得久,输家请今天的晚饭,这个个子不大的男士就选中了我。我们都笑了:看我比较渺小的形象,一般都会想找我做对手的。从跳台出发,一起跳进水里,我在水底游,游到我能游的三十米极限,然后浮起来回头看他,看他找不到我的迷惑样子,我大笑,淑女形象荡然无存。
生活在这样一天天的长大。其间,所有过程如涓细的清流,似乎在心头眉头之外,喧嚣的静静的自己走,可是,它们却似乎又在丁冬敲击着心的窗棂。身体可以很弱小,思想却似乎日益强大;物质可以很贫瘠,精神却似乎日渐丰腴。每一缕风和每一滴雨,都可以是锻造性情的工具,也是我们家园中不可缺少的历史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