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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药箱里经常放着一打一打的创可贴。这些创可贴,有一部分是我自己买的,一部分是萧明买来给我的。从大二到现在,一直都是。
我是个鞋子狂,衣服可以不买,但鞋子不行。于是我单单上大学后买的鞋子就有几十双,可是我有个致命弱点就是我的脚很脆弱,每一次穿新鞋子都要经受一番折磨。不是脚跟起水泡就是脚趾头破了皮,尽管这些鞋子穿起来都很合脚。那个周末,我正穿了一双新鞋子从外面回学校,脚后跟被鞋子磨起的水泡破了,疼痛钻心。我呲牙咧嘴一拐一拐地走在校道上,萧明刚好经过。他骑着单车呼地与我擦身而过,我丢给他的鬼脸丢到半路,他的单车就喳一声停住,然后他的脸也转过来了。我的鬼脸尴尬地挂在半空中。
我看见他的唇角扬了起来。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像极了陆宁。
他说他送我回宿舍。然后他知道我的脚跟是因为穿鞋子擦破了,半路上他就买了一打创可贴塞给我说,以后穿鞋子贴上这个就不会磨破脚跟。
就这样,我在路上认识了一个叫萧明的男生。
2
陆宁来找我了。
他跟我从同一个高中考上这所大学,比我大一届。他看见我就开始笑,庆子,明天我们老乡聚会,你要来。
我想说不去,可是陆宁的笑容很温暖,像块巧克力,于是我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老乡聚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坐在陆宁身边的女生叫庆子,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
这些,都是陆宁喝了酒后跟别人说的。小时候,我们是邻居。我是陆宁的跟屁虫,妈妈把保护我上学放学的重任交给了他。我上初中的时候搬家了,从此很少联系,直到中考我又考入陆宁所在的高中。高中忙着学习,几年也没见过他几次,可是机缘巧合,我们又来了同一间大学。
陆宁送我回宿舍。
我皱了皱眉头,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抽出脚,脚后跟又起了个水泡。这双鞋我穿了很久,但每次穿都会磨破脚跟,跟我的脚怎么也磨合不了。我从背包里拿出创可贴,在脚跟上贴了两张。
以后,请不要提起以前的事情。我站起来的时候对陆宁说。
他呆了呆,然后点点头,好。刚刚,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
幸好你带了创可贴,呵呵。
我也笑。这些创可贴是我第一次遇见萧明的时候他买来塞在我的背包里,我一直忘记拿出来了。它们就默默躺在我的背包里,直到今晚我的脚跟突然需要它们。
陆宁什么也不知道。
他送我回到宿舍楼下,还一再叮咛我,以后记得带创可贴。
我很乖巧地笑着,躲在楼梯的转角处目送他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在陆宁面前,我永远是个安静的小女生。
3
有单车在我身边停下,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一个声音,创可贴!
我的眼睛定在了他脸上,萧明?
呵呵,你还记得我。他扬着脸笑了起来,阳光下我看见他下巴的青色。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萧明一个月后再次遇见他。
这一个月里,我又买了一双鞋子;脚跟磨破了两次;给校报写了三篇稿件;陆宁来找过我四次;室友误会了五次以为陆宁是我男朋友。
萧明邀我去走走,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那个下午,恰好我们都没有课,两个人就在秋天的阳光里绕着大学城的中环路走了一遍。当夕阳在山的另一头落下,空气清新得有点凛冽。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秋天的天黑,来得有点快。
我的脸颊一直有超乎温暖的热度,当我偷偷凝视萧明的侧面那样坚毅的轮廓。
那个……你的创可贴用完了吗?分别的时候萧明问我。
用完了。不过这个办法挺好的,我以后随时都会带着创可贴。这样脚就不会痛了。我咧开嘴笑了起来。
萧明揉揉我的短发,笑着,真是个傻小孩。
他留下他的电话,也记下我的名字还有电话。庆子,这个名字可爱,有空再见。他的单车转眼就消失在路口。
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庆子,我在第一食堂门口等你。
有时我会反感陆宁这样霸道的语气,总是勿庸置疑地决定我的去向。小时候也是,放学后我说去玩一会儿再回家,他就下达命令一样让我乖乖跟着他回家。于是我有点怨恨他又有点依赖他。
他唯一能让我服气的就是他温暖的笑容,像块在阳光下融化的巧克力。
我出现在第一食堂门口时,他开始笑。他总是这样,本来没表情的脸一看见我就笑到浓得化不开,笑得我一点点地安静下来。
4
我和萧明的联系次数以加速度向上增长。在短信里,他是个健谈的男生,每天都会把班上发生的故事说给我听,讲他班上的百态男生。有时我会拍着桌子把眼泪都笑出来。
那天是周末,陆宁来看我的时候我正看着萧明的短信笑得花枝乱坠。他被冷落在一旁,百无聊赖,就翻开我桌子上的书。
我顾自发着短信,没去理会他。一会儿他说我走了,我只是嗯了一声。
萧明说不如出来走走吧,我去接你。我刚要打个好过去,突然想起什么,翻开《月亮忘记了》的第三页,整个页面上都写着萧明的名字。
我有点慌,换上一双布鞋就冲下楼去。陆宁早不见了踪影。我绕着学校的操场走了几圈,脚后跟有点疼。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穿布鞋都会让脚后跟磨破。我突然有点哀伤,像是被遗弃了的孩子。坐在操场边,秋夜静谧得只剩下秋虫的聒噪。
有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差点叫出声时,他说话了,怎么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这里,脚又痛了?
陆宁!陆宁你这坏蛋,你想吓死人啊。我重重捶了他一拳。
他拿出创可贴,贴上吧,你的脚就是太脆弱了。
脚跟贴着创可贴,感觉踏实了很多。我说,谢谢。
晚秋的夜风有点凉,不小心就让它钻进心里去。我悄悄打了个哆嗦。
那个……萧明……你看到了吧?
什么?谁是萧明?
我们都不再说话,就在黑暗里想着各自的心事,或轻或重的心事。
5
我不知道陆宁是怎么找到萧明的。一个星期后我见到萧明时,他的唇角有块淤红的伤痕。他辟头就问,陆宁是你什么人?
我盯着他唇角的伤,呆了很久。陆宁,他是我哥哥。
拿着。萧明没有反驳我说陆宁是我哥哥的话,只是塞了一打创可贴在我手里。
你妈妈很不容易吧?他的眼睛望着学校图书馆的飞起来的一角。
我的心尖被这几个字踩得生疼,几乎要停止跳动。
是的,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上初中那年,我爸爸为了别的女人,把我和妈妈丢弃在艰难的日子里。所以,妈妈决定搬了家,也不让我和陆宁再有任何联系。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可是,萧明在路上送了我一打创可贴。他是第一个在我的想象里生根发芽的人。我终于没听妈妈的话,喜欢上一个半路上捡到我的人。
可是萧明不知道。他告诉我,刚刚跟他分手的女朋友说要和他复合。这样也好,我会死了心,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装作跟他没有关系。
再见萧明,他身边果然有了一位清秀的淑女。他叫我庆子的时候,她美丽的眉毛拧在一块儿。我骑着单车飞速地离开。
6
陆宁每个周末还会来看我。他终于向我承认,他去找过萧明,并动手打了他。因为陆宁问萧明喜不喜欢我的时候,萧明说他不想伤害我。
我原谅了陆宁,其实早就原谅了他。从小,只有他才不遗余力地保护我。
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挥着翅膀飞过去。转眼我上大三,陆宁还有萧明毕业在即。
我已经习惯在夜里绕着学校的操场走。很久没有给萧明发短信,也没有给他回短信。我只告诉他,我在准备考英语六级。
我还是买各式各样的鞋子,还是磨破脚跟,还是买很多的创可贴。偶尔还会收到萧明托别人拿给我的一打一打的创可贴,那时我会躲到寂静的操场上眼眶红红地看着那些创可贴。
其实他不知道,我已经很少用创可贴了,每次我都穿厚厚的袜子,把脚隐蔽起来。
那天,萧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看王安忆的《长恨歌》。他说,庆子,毕业了,我和她分手了。
我在中环路一间叫暗色的酒吧见到他。他已经喝得烂醉。酒吧里冲天的酒气混和着暧昧的灯光,把所有人的灵魂都抽离出去。
送他回到宿舍,他突然抓着我的手,庆子,当初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喜欢陆宁是吧,一定是的。你只喜欢陆宁。
眼泪掉下来。他笑了,擦去我的泪水,傻瓜,你喜欢谁都没有关系。
萧明不会知道,陆宁回老家办理户口迁移的时候,在路上出了车祸。他永远都不会再去找萧明,问他是不是喜欢我。
7
萧明留在了广州。
他还会给我寄来一打一打的创可贴。我把那些创可贴都放在药箱里,不想穿袜子的时候就在脚跟上贴上两张。
陆宁叮咛过我,要记得带创可贴。于是我的背包里总放着几张创可贴。
我上大四了,萧明说,庆子,如果你留在广州,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好。我说,好。没有犹豫,就像那年在路上答应让他用单车送我回宿舍。
毕业的时候,萧明陪我回了一趟我和陆宁长大的小城,似乎什么都没改变,除了岁月催老了的脸孔。
我独自去拜访陆宁的父母。他们紧紧拉着我的手,庆子都长这么大了,要是陆宁在的话,他该多疼你。他们拿出一封信,是陆宁写的,他说等他毕业就和我订婚。
他的相册里,还有我小时候和他的合影。年幼的我们,有着比花儿还灿烂的笑容。
萧明看着我红肿的眼睛,老人们说,当我们怀念一个人,就把关于他的记忆全部说出来,然后应该忘记他,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我选择留在广州。萧明总是习惯性地给我买很多创可贴,不管我需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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