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1928- ),一九五四年與覃子豪、鐘鼎文等創辦“藍星詩社”,主編《籃星詩頁》。出版的詩集有《舟子的悲歌》(1952)、《蓮的聯想》(1964)、《在冷戰的年代》(1969)、《白玉苦瓜》(1974)、《紫荊賦》(1986)、《守夜人》(1992)等十幾部。
芝加哥 我之固體化 西螺大橋 大江東去 白玉苦瓜 中元夜 五陵少年 火浴 星之葬 風鈴 紗帳 寄給畫家 第三季 等你,在雨中 鄉愁 圓通寺 鼎湖的神話 戲李白 招魂的短笛 黃昏 夜色如網 尋李白 春天,遂想起 月光光 蛛網 布谷 所謂永恆 狗尾草 問燭 對燈 中元月 下次的約會 永遠,我等 秦俑 風鈴 向日葵 石器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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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
新大陸的大蜘蛛雄踞在
密網的中央,吞食著天文數字的小昆虫,
且消化之以它的毒液。
而我撲進去,我落入網裡──
一只來自亞熱帶的
難以消化的
金甲虫。
文明的群獸,摩天大樓壓我們
以立體的冷淡,以陰險的幾何圖形
壓我,以數字後面的許多零
壓我,壓我,但壓不斷
飄逸於異鄉人的灰目中的
西望的地平線。
迷路於鋼的大峽谷中,日落得更早──
(他要赴南中國海黎明的野宴)
鐘樓的指揮杖挑起了黃昏的序曲,
幽渺地,自藍得傷心的密根歇底沏。
爵士樂拂來時,街燈簇簇地開了。
色斯風打著滾,瘋狂的世紀構發了──
罪惡在成熟,夜總會裡有蛇和夏娃,
而黑人貓叫著,將上帝溺死在杯裡。
而歷史的禁地,嚴肅的藝術館前,
巨壁上的波斯人在守夜
盲目的石獅子在守夜,
檻樓的時代逡巡著,不敢踏上它,
高高的石級。
而十九世紀在醒著,文藝復興在醒著,
德拉克魯瓦在醒著,羅丹在醒著,
許多靈魂在失眠著,耳語著,聽著,
聽著──
門外,二十世紀崩潰的喧囂。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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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固體化
在此地,在國際的雞尾酒裡,
我仍是一塊拒絕溶化的冰──
常保持零下的冷
和固體的硬度。
我本來也是很液體的
也很愛流動,很容易沸騰,
很愛玩虹的滑梯。
但中國的太陽距我太遠
我結晶了,透明且硬,
且無法自動還原。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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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螺大橋
矗然,鋼的靈魂醒著
嚴肅的靜鏗鏘著
西螺平原的海風猛撼著這座
力的圖案,美的網,猛撼著這座
意志之塔的每一根神經,
猛撼著,而且絕望地嘯著
而鐵釘的齒緊緊咬著,鐵臂的手緊緊握著
嚴肅的靜。
於是,我的靈魂也醒了,我知道
既渡的我將異於
未渡的我,我知道
彼岸的我不能復原為
此岸的我
但命咦陨衩氐囊稽c伸過來
一千條歡迎的臂,我必須渡河
面臨通向另一個世界的
走廊,我微微地顫抖
但西螺平原的壯闊的風
迎面撲來,告我以海在彼端
我微微地顫抖,但是我
必須渡河!
矗立著,龐大的沉默。
醒著,鋼的靈魂。
1958.3.13
附注:三月七日與夏菁同車北返,將渡西螺大橋,停車攝影多幀。守橋警員向我借望遠
鏡窺望橋的彼端良久,且說:“守橋這麼久,一直還不知那一頭是什麼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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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東去
大江東去,浪濤騰躍成千古
太陽升火,月亮沉珠
哪一波是捉月人?
哪一浪是溺水的大夫?
赤壁下,人吊髯蘇猶似髯蘇在吊古
聽,魚龍東去,擾擾多少水族
當我老去,千尺白發飄
該讓我曳著離騷
裊裊的離騷曳我歸去
羅,採石磯之間讓我遊泳
讓不朽的大江為我滌罪
冰肌的江水祝我永生
恰似母親的手指,孩時
呵痒輕輕,那樣的觸覺
大江東去,千唇千靨是母親
舔,我輕輕,吻,我輕輕
親親,我赤裸之身
仰泳的姿態是吮吸的資態
源源不絕五千載的灌溉
永不斷奶的聖液這乳房
每一滴,都甘美也都悲辛
每一滴都從昆侖山頂
風裡霜裡和霧裡
幕 曠曠神話裡走來
大江東去,龍 平媒 向太陽
龍尾黃昏,龍首探入晨光
龍鱗翻動歷史,一鱗鱗
一頁頁,滾不盡的水聲
勝者敗敗者勝高低同樣是浪潮
浮亦永恆沉亦永恆
順是永恆逆是永恆
俯泳仰泳都必須追隨
大江東去,枕下終夜是江聲
側左,滔滔在左耳
側右,滔滔在右頰
側側轉轉
揮刀不斷
失眠的人頭枕三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