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战争十八年
一
我开口说话的第一声叫的与其他孩子的不同,我叫的是爸爸。老人们都说孩子第一次开口叫的人会苦命。我看这句话说错了,我敢打赌,我爸没有给我换过一次尿布!不仅如此,他还打我,因为刚生下来的孩子必须哭,我就没哭,所以他一巴掌拍在我小的可怜的屁股上,痛得我嗷嗷大哭,蹬着小胳膊小腿儿,以此来表达我的愤怒之情。
我和我爸的战争从那一刻开始。
他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偏偏我就喜欢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说话,吵得他不能按时入睡却得按时起床,他老爱咬牙切齿地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那一巴掌就该拍重点,拍死你才好!
看看,这什么老爸,人家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居然还有这种心!我就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可每当问及,他都把头埋在报纸里抬都不抬一下,还恶狠狠地说:我是从对面那座山上那棵白杨树的枝丫上挂的一个篮子里把你捡回来的!每次都碰一鼻子的灰,我就纳闷儿,那棵白杨树那么高,以我爸的那种海拔,怎么够得着?
只可惜十万个为什么里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郁闷之极开始了我的创作之路,写了一篇日记笔伐他。老爸一看有门儿,开始成套成套地往家里买作文书,看得我两眼直冒金星。不仅如此,他还规定我每天一篇日记,两天一篇作文,不然就给我一顿美味的“竹笋炒肉”。迫于压力,我不得不挥动那双可怜的手,那些作文书还真派上了用场。那时还不知道剽窃为何物只知道要是不这样做我跳的鞭子舞会特别好看。
人说物极必反,老爸勒紧裤腰带给我买作文书一定勒得太多,造成了今天他挺个大大的啤酒肚,而我看作文书看得太多以致今天一看到作文书就心里直发毛。
二
小时候挨打也不是没有原因,我比一般孩子要野,喜欢满山跑,晒得身上一团一团的痱子,摸起来跟癞蛤蟆似的。老爸打人也狠,面不改色心不跳,偶尔还哼一段现代京剧作为前奏,再高举木棍,一落下去,顿时有杀猪般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此声音通常引来重量级的人物——我奶奶的出现。奶奶会点着我爸的脑门,一边点还一边说:她这么小点,你也忍心打着玩儿?弄得我爸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两只眼冒着火恨不得烤熟了我。
而我,躲在奶奶的背后坏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那场景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多年后和他们谈起,还忍不住大笑。
有时奶奶不在,就是一个悲惨世界,干嚎也没有用,只能站在院子中央凭我爸的京剧一段段地唱下去,以致于洗澡的时候我妈都目瞪口呆——身上青一道儿紫一道儿如澳洲草原上的斑马一样,还是新品种!
挨完打之后,心里郁结难解,大红纸条历数我爸的“罪行”,贴了个满墙,让我爸以为文化大革命又一次开始了。我的革命精神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培养出来的。以后在学校和老师理论的时候,我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大红纸条。
不过还多亏了我爸,若不是他遇事就是一顿闷揍,我的野性没准儿一发不可收拾。还有我的成绩总是超出同龄人一大截遥遥领先,那些平时被逼着写出来的文字还能勉强登上大雅之堂。
但我爸看我的成绩单老是先阴沉好一阵,待我大气不敢出的时候,他才说:出去玩儿吧!一听这话我如蒙大赦,在院子里疯跑——那是除过年之外我最开心的时刻。
老爸管这种教育叫黄荆棍式教育。也不知他打哪儿学来的,信奉一句话叫“黄荆棍下出好人”完全不理会教育专家提出来的爱的教育,更别提轻言细语和和气气了。一遇到什么事问也不问,直接一阵猛吼,震得我晕乎晕乎的,被牵着鼻子走,有什么就答什么,老实之极。
而在课堂上写作文,我从来都不会写我爸。因为其他的孩子一开头都是“我有一个爱我的爸爸”之类的句子,我却不知道怎么下笔。在我的印象里,他没有带我去过一次公园,没有给我买过一只玩具,没有牵我的手带我逛街,有的是严厉的逼迫,有的是大声的叱责。当我对着参考书,抄着抄着就趴在着上哭起来,那时不明白,自己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时隔几年,老爸听到这个傻笑了很久,笑完之后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知道那时你有多顽皮!男孩子都不敢爬的树你可以三两下就上去,要是摔下来怎么办?打你,是为了让你印象更深!
天,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理论,打人还有如此伟大的目的!
三
自从上了中学,挨打的似乎一下子少了许多。随着学业的繁重,我总是早出晚归,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晚上回来他已经睡下。我记得俄罗斯总统普京就是这样,不过他是对自己的儿女,而我是对我老爸,和我战争了十几年的老爸。
也许是见得少了,发生摩擦的机率也随之减少,有的仅限于周末在家抢遥控器,有时我们会在床上滚作一团,争个你死我活;吃饭的时候为了争同一块肉会在盘子里打许久的“筷子战”;这样的斗争很多,争同一个沙发,争同一个水杯,争同一双拖鞋……我妈常说我们老子不象老子,女儿不象女儿。我爸眼一瞪,理直气壮地说:快,把你女儿管好,她摸我脸!
有一阵,院子里流行一种说法:鱼头汤补脑。于是他屁颠屁颠儿地跑到市场买回鱼头给我炖了一碗汤,端到我面前硬逼我喝,还说你不喝,不喝我就倒掉!脸胀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虔诚的小孩子。我喝起来,老爸站在一旁吞着口水说:我没骗你吧,没有怪味的,孩子。
一大滴眼泪,顺势滚进汤里,散发出来了一阵浓香。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什么战争到了最后没有了原来的硝烟,是否同于中美关系邦交正常化,有或者,人老了会变得磨叽,曾经在战场上的英雄如今被岁月催促着开始向子女向命运屈服。
还是如刘墉的那句话:对错都是为了爱?——以前我认为他打我是他错了,却不知,这样的方式所承载的,还有更厚重的东西,一种无法用对或错去评判的东西。
当他下班回家瘫在沙发上,当他熟睡像一个婴儿,当他醉酒之后哭得如同一个孩子,我都在旁边注视着他,此刻的他如一根草那般脆弱。而在我眼中,他曾经是一堵墙,一堵结实不倒的墙。
四
如今离他有两千多公里的距离。隔着沧山泱水怀念着和他战争的十八年的日子,心里有怪怪的感觉。
我想象着他下班之后孑然一身的样子,想象着他吃饭时无趣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中的菜的样子,想象着他斜靠在沙发上胡乱拨台的样子。此时他会不会想起我,想有个人在他下班回家就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吵闹,想有个人在他吃饭的时候就和他抢菜,想有个人在他看电视的时候就跟他抢遥控器?
我想这一刻,他一定用曾经打过我的那一双手握着听筒,拨着那一串他念叨了很久的数字,然后我拿起电话,他会轻轻地问一句:丁丁儿,你在干什么?
老头儿,我在想你。
作者:新闻传播一班 丁洁
《凤凰》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