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音容笑貌,至今我都记忆犹新。他常斜眯着眼,露出和蔼慈祥的笑容,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多么可亲的老人啊!
大概很多事情,我都几乎忘记了。但是有几件琐事,我倒是记忆深刻。
小时候的我,是只不折不扣的大谗猫,时不时到爷爷家“捞”上一把。爷爷有个嗜好,就是喜欢用一只砂罐煨肉吃。农村里,做饭是用柴的。饭做好后,余火未尽,往往留下一灶明晃晃的炭火。于是,爷爷取来了一只不大不小的砂罐,切些肉片,加上少许萝卜,放些佐料,然后盖上盖子,煨在火炭中。火炭的温度是极高的,要不到两三个钟头,饭就熟了。将砂罐从火炭中取出来,一揭开盖子,顿时肉香四溢。
我每次到爷爷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灶房,不顾爷爷的叫唤,直取来火锏,就往火灶中乱捅。如果有什么硬物挡着,或是听到“叮叮”声,我的心里就一阵窃喜。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砂罐从火中取了出来,还未揭开盖子,已经谗水直流,迫不及待地一下揭开盖了,早已陶醉了。
爷爷的篾条手艺特别精熟。我和几个堂兄弟时常央求爷爷为我们编制漂亮的竹篮、小巧玲珑的背篓。在编织之前,爷爷总是要不耐其烦地逗我们一阵乐子。直到我们噘着小嘴,欲将他的手臂从我们身上摇掉之后,他才砍来竹子,细细划开,刮得竹条又薄又长,然后让这些竹条生动活泼、眉飞色舞地在自己指间跳跃起来。我们当时既是惊奇又是疑惑。爷爷的指头看似苍老、笨重乏力,此时怎么恁地那般灵活?
爷爷编的篓子又好看,又耐用。每次割草牧牛,我都背着,心里美滋滋的。做农活时,我总要放些丰满肥硕的玉米棒子和红薯在篓了里面,一路哼着小曲回家,心里免不了有些丰收的喜悦。
爷爷已经是垂暮之年,按理该是无忧无虑安享晚年才对。可他心中一直有种丢弃不掉的痛楚感,这也许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记得那个炎日灼灼的中午,爷爷突然整壶烈酒下肚,弄了个酩酊大醉。酒醉之后,时哭时笑,时舞时闹。看着爷爷那样子,大家不由一阵心酸。父亲伫立门旁,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爷爷是思念十三年前远离家乡的小儿子。
终于,在黄叶纷落、寒风突袭的秋冬交替之际,我那幺爸寄回了一封信——十三年来第一封报平安信!来信的地址是:新疆乌鲁木齐。爷爷欣喜若狂,不顾任何人的劝阻,杀了过年猪,整理了行装,只身迎着风雪,前往新疆去了。看着这幅壮景,我蓦地热泪盈眶,真是千里寻儿,不辞辛苦!
腊月二十八的前一夜,我忽然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爷爷回来了!爷爷背着陈旧的大背包,戴着一只黑色冬帽,却是脚穿草鞋,露出赤丫。爷爷迎着风雪,面朝着我,一步步走来!
殊不知,这是我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第二天,一封电报袭来。爷爷千里寻儿,苍老的生命在半途中被严冬夺去,留下的只是一盒无形的骨灰。
我想着爷爷昔日的种种好,只是流泪。然而,父亲一滴泪也没有流,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默默地为爷爷造好坟墓,雕好墓碑,然后送爷爷出殡。
爷爷走了,父亲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两个儿子身上。父亲没有手艺,靠一身蛮力,一双有劲的大手,维持整个家庭的经济周转。1998年,父亲将哥哥送上了某师范学校。村中的人们顿时惊呆了。天啦!居然要培养一名教师,得花多少钱啦!村里的人们一直认为教师的职业是多么的神圣,是多么的叫人高不可攀。因为那时,村里濒临颓废的村小学,十几年来没有一个像样的教师造访。
2006年9月,当同龄伙伴纷纷各奔东西,走上打工生涯之时。父亲用已是苍老不堪的双手将我送上师范大学。这一下,村里的人们都震愕了!
父亲没有多少文化,只能算一位中国下层人。但是父亲并不卑微,他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最伟大的父亲!没有任何人能赛过他!
清明时节,我随父亲一同去给爷爷上坟。父亲小心翼翼地给坟除去了杂草,然后用锄头铲来鲜土,垒在爷爷的坟上。爷爷的坟顿时焕然一新,就仿佛刹那之间披上了一件新衣,煞时惹人眼。我双膝跪在爷爷的坟前,给爷爷呈现上一碗大大的“刀头”(祭祀先人的肉食供品),洒些高梁酒,点上香腊,最后合掌,俯首跪拜:
一拜首,爷爷安息;二拜首,全家幸福;三拜首,就此崛起。
最后,父亲洒了一大把花籽在爷爷坟上。就在那一刹那,我蓦然发现,花籽迅速生根发芽,花茎直立,长着花蕾,开出朵朵鲜艳夺目的世纪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