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若是其他地方,迎新春肯定是张灯节彩,四周一片绯红。陆镇则另当别论,在这里,谁也不愿意花无谓的钱买无谓的东西;就连最基本的一副对联都极少有人买。他们都觉得“一年之际在于春”——犒劳自己的肚子才是真,至于贴对联这码事就要看家里有没有发生喜事了。
除夕夜,我看电视直至零时才下卧于床,却在此时还听到窗外传来杂然的塑料撞击的声音;还时常羼和着吆喝声,其中最响亮的声音还像是对门刘叔叔的声音——听来可估计他们又在“筑长城”了。
年初一拂晓,当我打开自家大门时,见到刘叔叔家的打门亦敞开着,像是一个开心的大嘴巴;刘叔叔则和他的小儿子刘勇在门口忙碌着——贴对联。
看来刘叔叔昨晚没白熬,是啊,这是喜事,该贴贴对联。
“世儿,”我未坐稳,母亲就喊名儿了,“帮妈买包盐去。”我无奈地接过母亲手中的钱。刚走到巷口就遇见了刘婶婶,她喜逐颜开的,手中还提着许多东西;她今天的眉毛的颜色画得特深;脸颊也像用白漆粉刷过的墙一样。见了我,她抖动那绯红的嘴唇说道:“小世呀,买东西啊,真乖。”
“嗯。”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样。
刚从小店出来,我站住了脚,因为身后传来了吵杂的声音,我回过头,只见公路一旁围着一大簇人,出于好奇,我变远远望着那些人,颇有些疑惑。直到几个刚从人群中散开的人经过我身边时,才依稀听到几句话:
“这些小崽子,光天化日竟敢偷东西。”“听说一个先给溜了。”“是呀。就逮住俩人……”
眼望着他们远去,我才转身回了家。回到家时,父亲正和一位叔叔在客厅里交谈,我坐在一旁看起了电视,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真是讨债小子,欠债老子。’早知道就不把钱借给他了!”叔叔的语气颇为忿然。
“小刘这家就是这样,不单欠你一人的债。他家的债主其实多着哩!夫妻俩都好赌,听说去年‘六合彩热潮’的时候,夫妻俩每期的投注至少也有一万呀!”父亲一边说一边摇摇头。
“他哪来那么多钱?”
“赊啊。”
“怎么赊来着啊?!”
“呃,他自己本来不也是个建筑工程师么,一个月的工资是不少的,所以啊,打这旗号赊账自然也就很顺利……”
我的心微微一震:平时那个雍容严肃的刘叔叔居然是这种小人!
顷刻,我依稀听到门外传来争吵的声音;父亲的话也告了一段落——我们都让那声音吸引出去了。
刘叔叔的家门前围着一大群人,都如豺狼一般;刘叔叔和刘婶婶则站在门旁,表情极度迷惑。
“这账你们要怎么算?”人群中,一个肥胖身材的中年妇女横着她那挂满肥肉的脸气愤地嚷道。
“发生什么事了?!”刘叔叔蹙眉问道。
“什么事!那就要问你那好儿子了。他和这两个崽子合伙偷我的皮包!”胖妇女用手戳了戳站在她身旁的两个十来岁少年的头,而他们则像两只被推动的“不倒翁”一样,身体摇摇晃晃地,眼神充满了恐惧与不安。胖妇女接着嚷道:“真是浑球。你们的父母都死光了,才让你们出来胡做非为!”
刘婶婶似乎听出了这言外之音,立即开口道:“你别在这里含沙射影,无中生有。”
我仿佛想起,刘婶婶也是拿了初中文凭的,这真不假。
“我儿子呢?”刘叔叔慌张地在人群中寻索着。
“你儿子,他聪明,早就溜走了;还好让我逮到了这两个短命的小子,他们什么话都说恶劣。”
“捉奸捉双,捉贼捉赃。况且你又没有亲手抓到我儿子,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儿子偷你的皮包!”刘婶婶更加理直气壮地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要是你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吓吐屎!”
“什么!?”胖妇女听了她的话后顿时暴跳如雷,“臭婊子,竟还这么蛮横!”她捋起袖子双手插在腰间,伸着长颈鹿般的脖子破口大骂。
“疯婆子!你是要到这里来闹事的啦!”刘婶婶也怒火冲天,脸上绽出了树根般的青筋嚷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围观者议论纷纷,母亲也赶忙上去好言劝道:“大年初一的,应该和和睦睦的,何必要怄气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母亲说着拉了拉胖妇女。岂料那胖妇女发了疯似的,大声叱道:“老娼婆,这里没你的事,插嘴的都不是好人。”见这妇女对母亲如此的无理,我颇为愤怒,但又不能怎样,只有钻到人群中去把母亲拉了回来;父亲也对母亲责怪道:“这些闲事你最好少管些,搞不好还会把自己扯下水。”
刘婶婶和那妇女争斗得难分难解,旁人则静观其变,待看鹿死谁手。良久,旁妇女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了,只有自认倒霉,随后揪着那两个小孩离开了。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有的不想久恋此处,各自回家了;有的还想继续看戏——跟在那妇女的后面,消失在拐角处……
晚饭后,我便想到外头去散散步,刚跨过门槛就见到刘勇蹲在门口,他正啃着一只金黄的油炸的鸡翅膀。见了我,他拭了拭油腻的嘴叫道:“世哥。”我笑了一下,突然想起几白天的事,便问道:“听说今早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对么?”刘婶婶在屋里似乎听着了,很快出门应道:“不是!你这么聪明,一眼就能看出那疯婆子语无伦次,睁着眼说瞎话,我们家小勇得很。”
“嗯。”我敷衍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家吃去!”我回过头,无意瞥见他家今早贴的其中一句对联,曰“祖上有德出英才”,我冷笑了一下,继续走我的路。
却见太阳西下,更觉寒风北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