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楼梦》透视古今之经济
许宝华
《红楼梦》是中国古典长篇小说中最优秀的作品，是悠久、灿烂的中华文化的杰出代表，是世界文学宝库中的珍品，也是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的骄傲。《红楼梦》自问世以来，其研究工作一直没有间断，并有大量的研究著作产生，成为一种专门的学问――红学。其中影响较大的有“索隐派”、“评点派”、“新红学”、“马克思主义红学”等。《红楼梦》的研究，目前更是呈百家争鸣局面，逐渐形成以文学为主，跨越多学科的专学。今天，我国已经加入了ＷＴＯ，向世界经济一体化迈出了一大步，同时也为我国的《红楼梦》研究开拓了新的天地。面对世界经济一体化的未来，我们也应该趁经济全球化的东风，为红学研究引入一点经济的话题了。
（一）探春与改革
三小姐探春是贾政与其妾赵姨娘之女，贾环的胞姐，宝玉的同父异母妹妹。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鹅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探春住在大观园的秋爽斋，斋名充分后映了她的人品性格。她聪明能干，有心机，“才自精明志自高”是薄命司中她的判词。探春的命签为瑶池杏花，题着“瑶池仙品”，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其才情品格，犹如日边红杏，美丽而高贵。“第三十七回她发起海棠诗社，取别号‘蕉下客’，并宣称‘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可见其高雅的诗情和出色的才情，在后来的‘菊花诗会’以一曲《簪菊》让人叹服，诗中以‘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来表达她具有时俗之人不理解的高尚情操。”①
第五十六回中，探春为了兴利除弊，将大观园分给了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老妈妈，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不收租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什么。其妙处正如书中所写：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这隐然就是土地承包责任制，这在两百多年前的封建社会里，在一个足不出户的弱女子身上，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今天，改革浪潮已席卷神州，深入人心，可谓言必谈经济、行必为改革。中国的改革开放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温饱解决了，生活富裕了，国力提升了，国家富强了。是啊，这一切来得是那样的快速，那带头搞土地承包的小岗村十八位农民，看到这一切，就是在梦里也会欣慰的笑起来的。曹雪芹先生地下有知，也该为他笔下的敢于改革的探春多了这么多的追随者而感到自豪的。
探春的改革成功了，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贾府的收入；中国的改革虽只是刚开了好头，却也真是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探究二者成功的原因，相似的因素如下：
一、 有压力、有需求
贾府中年进的产业不及先时，还要为三四位姑娘、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预备着几件大事，压力很大。十一届三中全会前的中国，综合国力较差，而当时世界经济在蓬勃发展、帝国主义列强更是虎视眈眈，有危机感的华夏儿女再次体会到了“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贾府平日锦衣玉食，用十几只鸡来做一碗菜，用十几两银子来吃一桌酒菜。这是平常的开销，如果遇上什么大事情，如秦可卿的死，贵妃的省亲，更是“淌海水一样”花银子。赵嬷嬷道：“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修理诲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花得像淌海水似的！”（第十六回）讲究穿着、吃喝还不算，还要讲究玩乐、淫靡。对于贾府的淫靡生活，书中的柳湘莲和焦大骂得好：“除了那两头石狮子干净罢了，只怕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第六十六回）；“每日偷鸡戏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第七回）。“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划的实无一个。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第二回）“已经‘寅年用了卯年’的”，“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再加上下层仆人（尤其是年老的仆人）生活日益困苦且大观园的管理太于松懈，资产流失严重。这种种内在的需求，迫切要求有一主权者出来兴利除弊。
20世纪70年代后，时代的主题发生了重大变化，进入了和平与发展的新阶段。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种制度从军事对抗转向综合国力的竞争，国际形势由动荡转向相对和平，争取发展成为当今世界一股强大的潮流。资本主义国家通过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自我调整和利用新科技革命的成果，使社会生产力获得大幅度的增长。相比之下，社会主义国家经济建设投入缺乏应有的活力和生机。80年代以来，原苏联和东欧国家经济发展速度下降，出现不同程度的困难，说明这些国家的发展道路、发展战略、社会主义模式和体制已不适应当今时代的要求。正确认识和把握当今时代的特征，重新思考和探索新的前进道路，是各国共产党人面临的历史重任。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适应当今时代要求，为开拓中国社会主义发展的新道路而提出的。
二、 有权力支持
《红楼梦》第五十五回中，凤姐“小月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复添下红之症”，便让探春出来理事。这就给了探春施展抱负，兴利除弊的好机会。探春暂领管家之位，又兼王夫人视之若己出，对探春颇为心疼，而凤姐一来想收个帮手，二来想借探春解解众人对她的恨，也就让探春方便行事。此时的探春，手握人事、财政大权，行事方便，一呼百应，使得她的改革方案很快得以实施并取得众人的认可。
中国人民经过新民主主义革命，推翻了三座大山，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并且从新民主主义走上了社会主义道路，取得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大成就。这是中国亘古末有人民革命的大胜利，是社会主义和民族解放的具有世界意义的大胜利。这为中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创造了前提，奠定了基础。中国的改革就是在人民当家作主的前提下才得以顺利施行的。
纵观中国历史，其中也不乏改革者，然而得以实施方案并取得成功的又有几人？王安石变法，开始是轰轰烈烈，可惜手中无权，一旦得罪大地主的利益，只能落个“车裂”的悲惨结局。清朝末年的“戊戌变法”，主办者只有几个手无寸铁的热血青年和一个傀儡皇帝。在慈禧的淫威之下，他们是那样的无能，最后只给人们留下令人心痛的“刑场六君子”。
三、有勇有谋
“探春在贾府中浑名为‘玫瑰花’，就象一朵秋天里带刺的玫瑰，‘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有刺扎手’，”②因为她对许多家务事，常仗义执言，据理力辩，而对坏人坏事，就象秋风归落叶一般，毫不留情，这在“探春理家”情节中有充分的表现。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时，吴新登的媳妇来回话，她很藐视当时当家的李纨和年青的探春，所以虽有主意，却不出口。精明的探春发问了：“那几年家里的死人赏多少？外头的死人赏多少？”这一问就难住了吴新登的媳妇，只好说去查帐。此时探春毫不留情地说：“你办事办老了，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这样？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说我们没主意了。”那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众媳妇们也都直伸舌头┄┄在顶住各种压力的同时，探春提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承包园子、精减丫环等。正因探春的有勇有谋，才使得她虽为庶出，但王夫人把她视同已出一般，众人也不敢不觑她，连贾母都深为叹服。
中国的改革，更是席卷全国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手笔，这场革命，势必要得罪很多人的利益，这更需要我们在一往无前的改革路上多思索、多总结，一面要敢于解放思想，一面要多提出并多落实可行的改革措施。
探春若生在20世纪80年代（不能再早了，比如，再早三十来年的话，那就要被加上“走回头路”或培养“资本主义尾巴”之类的罪名，跟刘少奇一样倒霉了），仅凭首创的土地承包责任制，她毫无疑问地会成为红遍大江南北的农业改革家。可惜她生得不是时候，便只能在大观园里小打小闹一把。当然，她的具体措施实施后也无非是节约出姑娘们日常用的头油、胭粉钱，园内所用的笤帚、簸箕钱以及所养鸟雀一年吃的粮食来。节余虽然有限，但此事同当年安徽凤阳小岗村十八位农民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一样，废除的是“大锅饭”，调动的是个人的劳动积极性和责任心。过去，大观园内攀柳折花无人管，探春的改革举措一出台，你看春燕的娘和姑妈一见别人糟蹋她们责任区的花草是何等心疼。包田到户，责任到人，这事透出的是一种亘古未有的新体制的曙光。探春只是做了很短时间的代理管家，大有英雄未展雄才之憾。在那人疼人爱的宝玉也要“循入空门”的时代，探春的结局也只能如秋江上的芙蓉，哀怨东风，远嫁海禺，虽有王妃的归宿，但她的亲情、她的乡思就只能是“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了。虽然如此，她的改革方法和改革精神却得到了延伸，华夏深化改革得以“王天下”的那一天，人们必定会想起荣国府的三小姐——贾探春。
（二）“仕途经济”与 知识经济
１８世纪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红楼梦》中就提出了“仕途经济”这一概念，这一概念在当时就是一种创新。“经济”的含义是“经世济人”，而不是后世所说的“经济”是“社会生产关系之总和；社会政治与意识形态上层建筑的基础”。不管怎样曹雪芹两百多年前提出的“仕途经济”为我们今天研究知识经济总是确实提供了参照系。
“曹雪芹是一个仕途经济走不通的人物，他写作《红楼梦》的本意也许并非马克思主义红学派所总结的那样，而是为了挽救没落的封建社会。他之所以能把他的毕身心血‘披阅十载，纂成篇章’－－奉献于《红楼梦》那部巨著，因为在那个时代，一匹被社会遗弃的黑马，无论如何总比一个破产农民（刘姥姥类似的人）还殷实得多，所以，曹雪芹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他尚能完成他的巨著。” ③也正因为他有家族从兴旺繁华到衰败破落的经济（经历），所以，自我就显得自相矛盾，对过去既有一种虚幻的怀旧情调，同时对未来又存一种朦胧的、碎片似的憧憬，所以，贾政就成了他的代言人，而贾宝玉又是他的叛逆性格的化身。他的生活环境是凄苦的（著书难为稻米谋），精神上是压抑的（人生短暂、光阴长存），社会的黑暗，人情的冷暖，他多么希望“从那坟墓里，跳出来一个精灵，照亮我们这风雨飘摇的时代”（雪莱诗），当然这个精灵就是贾宝玉－－就是自我的表征！
书中作为仕途经济的代表人物贾政，他也曾经过发奋读书，通过科举考试，而最终在仕途上取得了一官半职，守住了家族遗风。他在官场上能否“经世济民”，作家没有直接告诉读者，但读者的想象空间，必然会联想到“无官不贪；无商不奸”，但他毕竟不是贪官贾雨村，因为，曹雪芹的怀旧情绪就结在贾政身上的。“国家安危，匹夫有责”，贾政身为贵族，又是官场中人物，他必须承担起“经世”的职责－－挽救封建社会的没落。可当下的颓风，他个人的力量算得了什么？所以，他也只得一边玩味着昔日繁华，又一边哀伤着眼前的破败。“仕途”他达到了顶峰，“经济”他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样他不得不把期待寄托在他的儿子贾宝玉身上。因此，他强迫贾宝玉读书，将来经过科举，金榜题名，获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再现贾府当年的雄风，以此达到“经世”的目的， 这便是贾政的仕途经济。然而，贾宝玉却有自己的生活道路，仕途经济并非他的人生价值选择。
经历了曹家盛极而衰整个过程的曹雪芹，对现实有着一种傲岸不屈的态度，他的性格也自然体现在了宝玉的身上。作品主人公贾宝玉是贾府的继承人，也是封建贵族家庭的叛逆者，是作者所大力肯定的人物。贾宝玉生长在珠围翠绕、锦衣玉食的环境中，一生下来，家庭就给他安排下一条功名宝贵、荣宗耀祖的道路。但由于他特殊的生活经历，终于背弃了这条道路。作者把宝玉说成是女娲氏炼石补天时剩下未用的一块石头，所谓“无才可去补苍天”，表现了作者对现实社会准则的否定。宝玉恨自己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贾政要他刻苦攻读，结交官场人物，把重振家业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是他偏偏看不起科举仕宦，认为“这只是 ‘须眉浊物’、‘国贼禄蠹’之流用以沽名钓誉的手段”。④有人劝他谈些“仕途经济”的话，就大觉逆耳，斥为“混帐话”。他懒于和士大夫接谈，并痛骂那些以“文死谏”、“武死战”来沽名钓誉的人物。宝玉生在这个封建贵族家庭里，被家长们看成是“不肖的孽障”、“混世魔王”。
当贾宝玉在女儿堆中浪迹时， 贾政便用孔孟之道来开导他、教育他，企图把他拉上仕途经济的正道上。当这种希望破灭、绝望之时，贾政便露出了封建统治者“济民”的暴力手段。“望子成龙”，可以说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本无可厚非。要成为封建社会的“龙”，就必须读书，通过科举去仕途当官，否则就只能变蛇钻草。可贾宝玉没有变蛇，却去做了和尚，也是他历经种种磨难后大彻大悟的最终人生价值取向。这种结局也是曹雪芹没有选择的选择。
结合《红楼梦》中对仕途经济的叙述，我们也可以看到，它与今天的知识经济的共性，那就是读书，读书－－表露的却是一种人才经济，追求知识的自我完善。封建时代所说的人生最大的乐趣“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时”，其实，也是富有人情味的，并不是贾政式的血腥气。科举应试，本是知识分子的晋身之阶，没有科举，就很难得实现自己－－特别是贫寒之士的人生价值，同时，也会造成社会动荡不安。所以，近代思想家魏源称科举最大特点就是“公”；改良派思想家梁启超认为“科举，法之最善者也”、“科举为升平世之政”。这是在科举制度废却之后的中肯评价。科举也好，如今的高考也好，不都是从政（仕途）、从商、从工、从农……的必经之道，一个没有知识（人才经济）的社会，就会由社会的动荡，接踵而至的引发经济的衰退，又从何来谈经世济民呢？但两者其价值取向不同之处就在于，科举是仕途经济，而高考却是知识经济。仕途经济赋有人情味，而知识经济更具有人性化，知识本来就是人类共有的，它产生以来就具有共享性。就知识的角度讲：仕途经济读书学习的目的为了自我，贾政强迫贾宝玉走仕途经济的道路，他本身就带着怀旧情绪向后看，看到的只是个人的“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而知识经济，高考（教育）的目的却是培养高科技专门人才，它又是一种人才经济，它的本质上是为社会的，因而具有前瞻性，它所指向的是创新。所谓创新－－科学的本质就是创新；中国的一部科学史、文学史，创新就是贯穿其间的灵魂。仕途经济、知识经济二者之所以具有人性，它们共同为普通人群提供了一个能够实现其人生价值的主要的通途，舍此其谁？很明显：二者都属于“经济”的范畴，因此，它们最终的共同趋向仍然是金钱。儒家学派所说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就是发奋读书－－仕途经济。金钱不是万能，但没钱却万万不能！贾府衰败了，丧失了金钱，也只能是树倒猢狲散。知识经济的创新同样包括了个人对社会的奉献后，应该向社会索取的物质利益－－金钱与荣誉。
仕途经济产生于１８世纪，与工业经济同一时间问世，都是农业经济的产儿。但仕途经济是要维护农业经济体制，而工业经济却是要破坏农业经济自给自足性的。２１世纪的知识经济在工业经济基础上将要最彻底地改变农业经济的体制状况，使其最终与知识经济一同走上创新的道路。抑或这也就是仕途经济与知识经济的本质区别所在。
贾政早已死了，贾宝玉也回到了青梗峰下，重新做起他的神瑛侍者去了。仕途经济也不复存在了，而农业经济仍然是工业经济、知识经济的基础还没有完全消除－－也不可能清除。因此，我们把《红楼梦》的仕途经济与知识经济作一比较研究，其目的不过是为红学研究注入一点创新意味。当红学一但成为“红学经济”时，也许就会出现《红楼梦》中所体现的哲理：“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