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万籁俱寂。市(县级市)交通局五十二岁的郝仪局长躺在自家柔软舒适的床上认真地做着入睡的努力。时间一分分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变换睡姿也有将近十次了,可那睡意依然十分的渺茫,不曾袭来,甚至连一个象样的哈欠也没有。
一般地讲,导致失眠的原因无怪乎环境和自身两种因素。单就前者而言,他的家是独门独院,室内装潢摆设温馨显贵,又无声无光,不冷不热,妻子也分床而睡,是不存在睡不着的理由的。可他的确睡不着,那么原因只能是出在他自身上了。大概象他这种年纪的人,内心活动往往容易复杂、持久甚至顽固,自然也就容易引起失眠了。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那些“作乱”的脑细胞在“使坏”。
啪、啪、啪,啪、啪、啪,郝局长用手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自己伟人般的脑门子。若从效果来讲,也有点类似拍打婴儿柔软的屁股,想着能拍出一份宁静,拍出一丝睡意,甚至能把那些“作乱”的脑细胞拍乱、拍散、拍出体外。然而,拍了将近一百下了,效果仍是无穷的小。
他的“作乱”的脑细胞在他的脑子里是这样“使坏”的:
莫非……他继续在自问在想,莫非吴全那小子说的话是真的?晚上喝酒时吴全虽然喝多了,话语断断续续不连贯,但若仔细整理分析,还是含有深意在里边。不妨“回放”一下他的话,临走的时候吴全摇摇晃晃拍着我的肩膀说:“郝局啊,你可能要……继续喝,不喝就不喝……动。叫我说啊,你也该……我有车我有车,你们别管我……动了。你够了,不能太……”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当时自己没时间深想,现在想想好像对我不利啊。如果把他的话中不相关的部分去掉,那就是“你可能要动。你该动了。你够了。你也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组织上要动我调整我不成?什么该动了?怎么我够了?我不能太怎么了?我干的好好的,事业如火,正衔枚疾走啊。嫉妒?若这话出自凡人之口,小人之辈,也就不深究不做联想了。问题是,问题是吴全是市委抓人事的副书记吴新的亲儿子,他虽是醉酒之言,可他的特殊的身份可信度高啊。不是有酒后吐真言之说吗?再说了,吴全介绍的他的朋友修的那段路已经完工,目前只有他朋友的款全付了。这种关系自是没说的,不会假吧?对,有可能是盯我的人太多,就怕人惦记,动我不是没有可能。假设真是这样的话,那该如何应对呢?我不希望动啊,工作上又没犯什么错误,而且成绩有目共睹,几乎村村通了油路,辖区內那段跨省翻山公路,修的多难多险啊,硬是让我给弄了个优质工程。要动总该事先吹个风有个工作和精神准备吧?几年前还想着竞选副市长呢,现在年龄过线了,通个气总该吧。太突然了。难道没有缓冲余地吗?现在调整干部大多很突然,事先一点风都不透,而且一旦公布,三天内必须到位。怎么办?疏通疏通关系,再干两年,把有些事情弄圆满了?可我的关系够广够深甚至够高的了,而且都是富含感情色彩,上上下下谁不晓得我郝某人!可也难说,正由于知道你才会动你,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不过要从直觉上讲,好像还不应该动,没有理由嘛,交通局又不是什么芝麻绿豆无足轻重的小单位,也不是一般人能运转得了的。莫非,莫非是吴全这小子酒过量了说的不是这意思?莫非是开玩笑甚至吓唬我,莫非他另有图谋?不太象。他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可他读过大学,家教也严,知书达理,又是公务员,表现挺严紧的一个人。如果对我如此开玩笑,那这玩笑未免开的太大了吧。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变化太快,适应、应变能力极强,追求的东西太多,人心隔肚皮,你果真能知道他真实的想法和用意吗?要不明天和他仔细谈谈?不妥,显然是下策,他清醒的时候比我还守口如瓶。再说了,我怎么好意思怎么敢冒险把他的酒后话当真。他若一口否认甚至责怪我那反而更糟。要不干脆弄醉他套他话?这更是下策。他老爸要是知道了,那我可担待不起。唉,难哪!管他呢,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吧,反正这一百多斤上了这条船就由不得自己了。还是不行,怎么能消极对待呢,被动本身就是一种软弱和失败。明天找有关领导打听打听,汇报思想谈工作是常有的嘛……唉呀,一点了,该睡了。睡……睡……
啪、啪、啪,啪、啪、啪,郝局长又拍起了脑门子,又是近一百下,可仍是不见效果。根据以往的睡眠经验,他知道一个人在需要睡而又睡不着的情况下,最好用“覆盖思维法”即用思考新问题来代替前面的问题帮助入睡,这有助于化解和冲淡前面形成的“思维疙瘩”。刚才他去厕所返回时,无意中关注了一下昨天晚上他不在家时别人送来的还放在卧室的一箱五粮液酒和两条红塔山烟。于是他在拍脑门子的时候,思维就顺势滑入并定位在这烟和酒及由此引申开来的问题上了。
肯定,他又在想了,肯定不是真的,起码不像真的。有言道好酒成瓶赖酒成箱,这明明是箱嘛,糊弄谁呢!还有那包装上的色泽,不鲜亮更不协调,且纸质松软手感粗糙,能真吗?说不定里头的酒瓶子都有污痕,见的多了。再说了,这是老家本村的二狗子送来的,他一个普通农民,会舍得吗?就凭他那样,纠集几个闲散之辈,也想修路甚至架桥?没有金刚钻还想揽瓷器活?算了吧你!你说你有技术和人,我能相信吗?不过,村里的收入也确实太可怜,那么多的力气,苦于没活干,老婆孩子要吃要喝啊,也可以理解。也好,瞅个机会给他弄点土方挖挖得了。好像,好像刚才我的看法也不对。农民一般实在,家里负担重,他还敢送假?反倒是去年一个所谓的大款弄的酒喝的我拉稀几天,要不是他那信封里……现在的事情,真假难辨的太多,假作真时真亦假,并非自己一定要多心多虑把绳当蛇。就说这假烟酒吧,前几年打假还喊的挺凶,如今反而习以为常疲了。象有名的五粮液、茅台、红塔山等等,假的太多,甚至连两块多一盒的烟也有假的。据说红塔山的老总有时也难辨出真假红塔,假药、假币、假学历、假……无处不假,防不胜防又不得不防啊!记得多年前自己当副局长那会儿,什么老鳖精啊人参汤啊等等,这补那补的,差点没把自己补“塌”了。还有现在,常见到街头小子乱发宣传单,什么补肾丸啊一冲天啊,保你粗长硬啊等等。那长短是生来之物,岂是补出来的吗?瞎胡闹!不过那“伟哥”倒是奇妙,真管点用,就是假的多了点。再说眼下的包装,自从国人有了包装意识后,有些人仿佛如获至宝,反而忘记了以质为本。就说那许多什么液之类吧,婴儿拳头大几瓶,弄个硕大的盒子,几乎全是泡沫塑料了,还装一些无什么用场的壶、碗、碟、酒盅之类,不伦不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怎能不使人反感。不过,自己也有反被聪明误的时候,去年夏天,由于怀疑不新鲜而悄悄扔掉的几条鱼,后来就证明弄巧成拙了。谁会在意那鱼肚子里会藏有东西呢,险些误了人家大事。嗐,怎么想到这儿了?睡不着的时候总爱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乱想,有什么用!“要想己不疑”,除非……除非什么呢?选个词儿啊?自己学中文怎么没词儿了?会上自己讲话从来就是一套一套的,曾有人夸自己象理论家,不全对,能把假的说成真的那才是理论家。到底用什么词啊?有了,就用“除非人不假”吧。也挺顺口,哈哈。妈的,都两点了,时间怎么比思想还快?睡吧……睡吧……
啪、啪、啪,啪、啪、啪,郝局长第三次拍起了脑门子,竟奇迹般地打起了哈欠,眼睛涩的几乎象沙眼了,但那睡意仍是没有到来。不但没来,心律反而有些不齐了,原本就有点高的血压,似乎想把血液都压上头部,脑袋有种发胀发木的感觉。这时的思维便不成条不成块了,而是象泛着冷光的碎玻璃般的思想碎片,星星点点,四处游闪,一点都不连贯,不系统,不完整。
万一,他继续想,万一吴全说的是真的,那会怎么动我呢?升?弄个人大副主任或政协副主席吗?好赖升半格也是个进步和光彩。好像希望不大,以前不是没有争取过,其实基本已经放弃了,不可能了。平调吗?意思不大,鬼才去呢。那一定是退二线了?这么早就结束了吗?如果真退二线,家人、亲戚朋友能适应吗?前两任局长都是升了的,那到我这里改了道,社会舆论怎么评论?儿子读大学还能车接车送吗?妻子打麻将手气还会那么顺吗?人们见我还会笑脸相迎吗?还有……还有后勤科的艳艳,车管所的赵芳,驾校的“红惊天”,都还会继续和我销魂吗?这三个人真是好啊,火一样的情,花一样的艳,月亮般的靓,这才是真正的“大补”。补什么?补精神啊,有人说五十以前补物质,五十以后补精神,起码能使我多活十年没问题吧。嘿嘿,真有意思。不过人在人情在,人走两不来,果真会这样吗?退二线干点啥好呢?传帮带?帮谁啊,谁稀罕呢?要过一种平民化、休闲式的生活了吗?……他娘的,你看这心脏,要跳你就好好跳,心律不齐就不齐罢,可时不时停什么,怪吓人的。还有这高血压,药吃了不少,可还是个高。难道真是吃喝造成的吗?可我没感觉不能吃啊。其实自己对烟酒的隐并不算大,离“鬼”字辈差远呢。要不从明天起从新戒烟,这回非动真格的不行,毕竟生命重要。可能难,都戒他娘的一百回了,战胜其他容易,战胜自己咋就这么难呢!管他呢,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生在世也不过如此。“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诗人李白的《将进酒》里的。古代名士善讲修身养性尚且如此,何况吾辈乎!还有那个笑话,说有一高寿者,惧死,人们问他,你抽烟吗?不抽;你喝酒吗?不喝;你吃肉吗?不吃;你玩女人吗?不玩。人们笑他,那你活那么大有什么意思!看来人们的心理都是趋向享受而不单论寿命长短……乖乖!都三点了。睡吧……睡吧……
一、二、三,一、二、三……郝局长感到手掌有点困了,于是把拍脑门子改成了数数,这也是催眠的一种有效方法。可是数着数着,竟数出了点麻烦,反倒又刺激了大脑。
他想,这节奏,这节拍,怎么这么熟呢?对了,是妻子刘云时不时在客厅里扭来扭去练舞的节奏语,什么快三慢三之类。细想这事儿,还真是有点邪门儿,刘云这几个月竟迷上了跳舞,难道真是出于锻炼目的吗?她身体那么好,才四十五岁,人们也都说她象三十多。用得着吗,急什么呢?她以前可是一条爱睡觉的瞌睡虫,并不喜欢运动啊。跳舞就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莫非,莫非另有文章?跳舞……男女……接触……偷情,也不是没有。难道她?这可得仔细分析分析,大事不是小事。平常我总是忙而疏于观察和思考她,现在细品起来不由得使人起疑啊。即使你跳舞罢,你化什么妆,刻意打扮什么呢?对了,好像她还说过舞伴是如何会跳,如何有风度有魅力之类的话,甚至戏说过我床事不猛,手法不新,趣味不浓。难道她和别人……是经验之谈?比较的结果?女人善于比较联想啊。再说了,就凭她现在的身材和肤色,如果不是我老婆而是别人,也许我早就斗志昂扬猛如拳王“泰森”了。可遗憾的是我感觉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平而又淡如同左右手了。但她对别人可不能说不具有诱惑力啊。现在的人就是怪,都吃了豹子胆了,偷女人竟敢偷到局长的头上?人啊,怕这怕那,唯有不怕偷情,甚至敢为情而死。话说回来,自己也有弱点,正因为你是局长,人家偷你才放心,你敢声张吗?肯定不敢,盖还来不及呢,你怕失面子,是人都有软肋的。反想想也有点怪自己,她十八岁就跟了我,从没二心。而我呢,竟然外面彩旗飘飘,十天半月不和她温存。“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你吃饱了,可人家饿着呢。她甚至为此掉过泪,是她想了,她也有七情六欲啊。即使这样,她也从来没有打探过或者怀疑过我什么。她是多么好的女人啊。也许是她忍了,也许是她不知道,当然她不可能知道,可她会观察感觉啊。想想这些还真是有点愧对她了。她是有点亏了,也许她心里难受着呢。唉,要不……要不随她去吧,让她象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飞吧。可好像也不好,不是个味儿。怎么?难道只许你放火,她连亮一下的权利也没有吗?不公平了吧。可我是男人,戴绿帽子别人知道了会笑话的。世人也真是,思想观念上似乎总是偏向男人,十足的男尊女卑。管他呢,反正都这年纪了,精神上能享受一下也未必就是坏事。她只要高兴快乐,反过来对我不也好吗?她高兴了连饭菜都做的好吃,也更加关心我。随她去吧,其实这事要管你也管不住的……嗐!这都哪跟哪啊!也许她什么也没有,纯属自己猜测,人咋一琢磨这事就上心就没完了呢?那她到底有还是没有呢?有?没有?管?不管?道理何在?证据何在?我这是不是有点无聊、自私甚至卑鄙了呢?卑鄙什么,想想不行吗!哇,咋就四点了呢。真该睡了,再不睡就没时间了。“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睡吧……睡吧……
一、二、三,一、二、三……郝局长又数起了数,这次效果出来了。迟来的睡意啊,薄雾般轻纱般开始向他飘来了。一阵一阵,一拨一拨,将他包围,将他缠绕,只是还缺乏浓重。他又联想了一会儿小时候玩耍时常叫喊的一二三,“一二三,搬大砖,修了大路通上天!”那么天真,那么快乐;在部队当兵时的一二三,那么整齐划一,那么精神抖擞;在乡里一马当先率领众乡亲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采石夯土时的一二三,那么充实,那么无私无邪无忧无虑。那时的心境是多么宽阔而又轻松愉快啊。轻松……轻松……一二三,一……一……
郝局长终于不知不觉地在一份恬静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郝局长打起了呼噜,平稳而又均匀,睡的非常香甜,十分的难得。要是以往,他这会儿是该起床了,至少是已经开始思考新的一天的事情了,当然偶尔也会被晨雾托着急急的赶往机关处理问题,甚至会冒着滂沱大雨战斗在抗灾第一线。妻子刘云这会儿轻手轻脚梳妆打扮一番,出门跳舞去了。外面的世界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精彩,比郝局长的芜杂的精神世界丰富多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快八点了,郝局长仍无动静,刘云心头一紧,破例敲门给以提醒,没有回音;捶门呼喊,一切如前;刘云颤抖着双腿急忙叫来邻居破门而入。天哪!郝局长睡姿依旧,无呼无吸,体温降低了许多。他居然永远地睡着了,睡成了永恒。
120急救车“完了,完了……”般怪叫着呼啸而至。各路人员奔涌而来。有的悲痛,有的遗憾,有的窃喜,有的不安,形形色色。由城而乡,由乡而村,由村而户,累的、自绝、谋害……各种传闻迅速蔓延,不一而足。
医生结论很快做出且十分肯定:用脑过度,脑溢血而亡。